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

作者：杉井光

第二卷 1

轻小说文库wenku8注：该书无第一卷的录入，第一卷是号称无法出版电子书的悬疑作品，诡计利用了纸质书的物理特性，只能通过实体书呈现的作品，无法发行电子书版本。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我俩踏上没有目的的旅程

花用某人挥汗赚来的薪俸

你与我　周日开车兜风

在没有终点的返家路途中

——蓝侬–麦卡尼〈Two of Us〉

小说家最为必要的特质是什么？我曾经在酒会上这么问过当时坐在我隔壁的资深作家。毕竟我是个只写过一本长篇小说、两篇短篇小说的新手作家，心里实在很不踏实。

「要能够热爱孤独。」他这么回答我。

「不热爱不行吗？」

「也有些家伙会告诉你，要能够忍受孤独。但面对孤独会产生『忍受』这种想法，就表示这个人不适合写作了。」

他手中的玻璃杯不久前还盛满了芋烧酒，一回过神，便只剩下尚未融解的冰块了。但他的口吻中不带醉意，也不带害臊。

「当然，创造出某些东西的工作大抵都是孤独的，但写作者的孤独与其他行业完全不能相提并论。我们吃饭的家伙可是『语言』啊，是用来向别人表达自身想法的工具，是距离孤独最为遥远的东西。我们却花费长达好几个月的时间，一个人独自摆弄这东西，完成一部作品。有办法做出这种事的家伙，铁定有某些地方不太正常啦。」

我缩了缩脖子，四下张望。这是推理小说协会的一场聚会，我也是协会一员，因此围坐在桌边的全都是同行。这群某些地方不太正常的人，在酒精与油烟的气味中模糊难辨地说着话，彼此谈笑风生。

「所以，藤阪小弟，我想你应该没问题啦。」那位资深作家说：「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对于独处没什么特别的感慨。」

总觉得他这么说好像有点失礼，但大体上也没说错，于是我默默点了点头。作家（当然包括我自己在内）大抵都是群失礼的人，从程度上来说，当时那位资深作家的言谈，反倒还算是客气有礼了。

我在单亲家庭长大，十八岁那年，与我相依为命的母亲在交通事故中过世了。我恰好在刚成年的时候与母亲死别，因此省去了许多麻烦，不必被素未谋面的亲戚收养，也不必住进孤儿院。把这件事想成「恰好」这点，证明了孤独对我而言是多么习以为常，深入骨髓。母亲离世确实令我哀伤，但对于母亲缺席这件事本身，我并不感到特别难受——坦白说，这是这几年来我真实的心境。但我这么解释多半也没有人能够理解，而且我也担心被视为冷血无情的不孝子，因此从来不曾向任何人提起就是了。

从早上起床，直到晚上就寝这段时间，都不与任何人说话，只是对着电脑敲击键盘、读书，戴着耳机颓废地躺在椅背上听音乐，然后再继续敲击键盘——这种生活彷佛自然而然吸附上皮肤似的，融入了我的日常。确实，诚如那位资深作家所言，我很适合这份工作；但适合当作家，和稿子有没有进展，又是两回事了。

自从我推出出道作之后，一年的时间过去了。

我仍然不太确定该写什么、如何下笔才好。

心里期待着或许能听见一些具有参考价值的讨论，我开始像这样积极参加推协的酒会，但这段时间以来，我清楚学到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无论经验再怎么丰富的作家，在跨出最初从零到一的第一步时，也没有任何足供参照的诀窍，唯有屏住呼吸，使劲踩稳脚步，绞尽脑汁挤出点子而已。

或许是因为这样，作家在同行之间的聚会上几乎不会聊起关于「写作」的话题。

他们拿来下酒的，永远都是他们「阅读」、「聆听」、「观赏」的内容，无论是小说、漫画，还是电影、游戏、音乐、影片……

「写作」是一种孤独到无可救药的行为，无法与任何人共享。

我却试图倚赖他人，明明不爱出门，还为此特地跑来参加自己不习惯的酒会。我忽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没出息，于是沉默下来，漫不经心地听着周遭的对话。

此时，「昆恩」这个单词传入了我的耳中。

声音来自隔壁桌，我不太清楚详细的脉络，但同时也听见了杀人、侦探这类单词，因此我猜测他们谈论的大概是艾勒里·昆恩了。毕竟是推理作家之间的聚会，自然也以推理小说的话题居多。

「这么说来，昆恩确实是两人搭档的作家啊。」

坐在我身旁的资深作家喃喃说道：

「共同创作就不可能保持孤独了，不晓得他们是怎么写作的。」

坐在他隔壁的那位作家回答：

「听说是一个人负责构思情节，另一个人负责执笔哦。」

艾勒里·昆恩是双人搭档的笔名，这件事我也在小说的卷末解说读到过。我从前不爱读推理小说，不过最近也从知名作品开始少量尝试阅读了。

「我没记错的话，说是丹奈文笔不好，所以让李负责写作吧。」

「情节想必也不可能是由丹奈一个人拟出来的，他们俩应该会互相讨论才对。」

「但也不晓得实际情况怎么样，毕竟他们也找其他作家代笔过。」

或许在座的昆恩爱好者真的不少，有几位作家兴匆匆地加入了这个话题。

「日本也有搭档创作的作家啊。」

「不过我只想得到一、两组，联手创作真的很困难哪。」

「如果采用完全分工的方式——」

「昆恩请史特金代笔的事也只是传闻，无法确定吧？」

「不，可是那本怎么读都不像李的文风呀，描写方式太有特色了。」

一众人很快聊起了只有推理迷才听得懂的话题，我便插不上话了。

我也向雾子小姐提起了同样的话题。

「确实，光论小说家的话，我也只听过几个多人联手创作的组合。」

雾子小姐说着，弯着手指说出了几个笔名。那好歹也是一只手数不完的数量，她却一个个如数家珍地列举出来，实在相当博学多闻。

深町雾子小姐是我的责任编辑。她在家喻户晓的S出版社上班，才刚从大学毕业没几年，却年纪轻轻就成了文艺编辑部的王牌编辑，是业界闻名的才女。正是她仔细阅读我这个门外汉撰写的第一部小说，提出了许多修改建议，以美丽的装帧让它面世。拜此所赐，我这个零知名度的新人甫推出出道作就卖出意想不到的佳绩，尽管过了将近一年还写不出第二部长篇小说，生活也还算过得下去——这就是我的现况。不对，这种说法不太好，好像在责备雾子小姐一样。一切只是因为我太懒散而已。

「换做是漫画家的话，搭档或团队创作就相当常见了。这还是因为重复性的『作业』占据较高比例，相较之下容易分工吧。小说到了正式写作的阶段，就算有复数人共同参与也只会碍事而已，因此也不存在类似漫画家那种助手制度。」

「如果说作家先写好对白，再由助手撰写对白之间的叙述呢……？」

「灯真，你想用这种方式写写看吗？或许能写得比较快哦？」

雾子小姐笑着问我。

「绝对免谈。先不论写作效率，我一点也不想把写到一半的原稿和别人分享，这太难为情了。我也不想被别人看见自己写作中的情形。」

「许多作家都这么说呢。」

接着，雾子小姐想起什么似的，语调淡然地说起了以下这番话。

「有一本书曾写过，小说就像是作者与读者之间的交媾。作者将自己平常绝对不在人前展示的一部分向读者开放，读者也同样敞开心胸加以接纳。这是件非常私密的事情，而作家在这个过程中就是娼妇，这么想来，也不难明白为什么写作者不愿意让其他作家或助手侵入工作场域了。」

我睁圆了眼睛，盯着雾子小姐瞧。

「怎么了吗？」她偏了偏头。

「没有，那个……」

我只是没想到，会从雾子小姐这样年轻的女性口中，听到这么敏感——不只敏感，根本堪称露骨的性方面的话题。不过，雾子小姐好像误会了我视线的意思。

「啊，你想问出处吗？这段描写出自于敝社文库推出的一部小说哦。将作家比作娼妇，原本好像是法国一家出版社创始人的讽刺之语，不过在日本经常使用于正面的意义上。许多作家都说过类似的话，要不要下次我带些有类似描写的书来给你看？」

「不用、那个，没关系。……呃，这个话题聊下去感觉很花时间，不如我们先吃饭吧。」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从刚才开始一直闻到好香的味道，我都等不及了。」

以作家和责任编辑而言，这实在是很奇妙的关系，但每周有一、两天，雾子小姐会到家里来吃我煮的晚饭。

我过世的母亲是自由接案的校阅者，一方面也因为我们家距离S出版社很近的缘故，她经常邀请雾子小姐到家里来，在开完会后一起吃晚餐。在母亲死后，这个习惯也在不知不觉间延续下来，与雾子小姐一同度过的时光，是我枯燥无味的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乐趣。热爱孤独——尽管我摆出一副作家架子这么说，但一个人若是不与任何人接触，果然还是免不了要慢慢干涸、龟裂。

而且，从更实际的层面上来说，一个人我总是提不起劲自己煮饭，经常靠便利商店解决三餐，不太健康。自从开始为雾子小姐烹煮晚餐之后，我的厨艺也精进了不少。

我将糖醋里肌和凉拌茄子端上桌，雾子小姐两只眼睛都亮了起来。她熟门熟路地准备好筷子，打开电锅将我们两人份的米饭盛进碗里。

「会共同创作的，感觉大多数还是推理作家呢。」

在吃饭的空档，雾子小姐继续聊起了刚才的话题。她并未继续深掘与性相关的话题，我暗自松了口气。

「我想这是因为和其他类别相比，推理小说中点子、情节占据了更大的比重。」

「点子果然很重要吗，像诡计之类的。」

「诡计……这个嘛，说起诡计……」

在思考期间，雾子小姐动起筷子，将糖醋里肌吃个精光。纤瘦的她总是有副好胃口，教人纳闷那些食物究竟都吃到哪里去了，因此我煮起饭来也很有成就感。她食量大，在饭桌上也相当健谈，却还能保持气质形象，真不可思议。或许是因为她仪态优雅，也不会在嘴里有食物时说话吧。

「如果你说的是像密室诡计、不在场证明诡计那类，所谓严格意义上的诡计，那么诡计本身其实没有那么重要。灯真，如果你迟迟无法下笔是因为想不到该用什么诡计，我认为还是暂时不要想它比较好。」

真的诚如雾子小姐所言，我就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构思诡计才好，所以连一行都写不出来。

「话说回来，灯真，你打算写推理小说吗？」

她问了个理所当然的问题，我一时愣在原地。

「……嗯，这个……算是吧。……毕竟我都加入协会了。」

「虽说你是推理小说协会的会员，但协会也没有规定会员非得撰写推理小说不可哦。事实上，也有许多会员出版过推理以外的作品。」

「可是我写的非推理类作品，出版社应该不愿意出版吧？」

「没有那种事。不问类型，只要我读了觉得有意思，就会尽全力争取让它出版。」

听见雾子小姐这么说，我心里的确踏实多了。

「不过，那个，大家还是期待我写出推理小说吧？毕竟我的出道作在推理圈算是有点讨论度……」

「是呀，这确实不能否认。」

雾子小姐点头道，将白饭拨进嘴里，一口气喝光了碗里的味噌汤。

「读者难免都会从已出版的作品当中判读作家的色彩，借此投以期待，而推理小说这方面的倾向又尤其强烈。像阿嘉莎·克莉丝蒂，也同样因为以克莉丝蒂这个笔名出书，读者便会预期这一本也是推理小说，她不愿辜负读者这份期待，因此创作罗曼史的时候便改以其他笔名出版。」

「这么说来，我果然还是得写推理小说才行啊……」

「就我从许多作家那里听说的情况，多数推理作家与其说是为了迎合期待而撰写推理小说，他们更像是在构思故事时自然而然就会加入推理要素。这多半是因为这类诡计的节奏明快，可以运用在任何调性的故事当中，而且读者读来也足够精采，又能获得学习新知、挑战推理的亢奋吧。」

我喝下味噌汤，冲下嘴里的油腻之后，悄声问她：

「说到底，推理小说的定义究竟是什么呀？」

雾子小姐听了露出呆愣的表情。果然问了个丢脸的问题吗？我心里顿感后悔。但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事到如今已不能再倒吞回去。

「……这个嘛……我想，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说话节奏明显慢了下来，这是她的头脑正全速运转的征兆。

「灯真，你想问的是广义的推理小说吧？应该不是指发生杀人案，有个侦探角色负责探案、推理——这种最常见的类型？」

「是的，因为我想，我多半写不出这种小说。我在某处读到过一个说法：只要故事里出现谜题，并以合乎逻辑的方式将它解开，那就算是推理小说了。真的光是这样就能称作推理了吗？我心里有点不安。」

「将谜题与解谜视为推理小说的核心，这种说法应该能获得许多人赞同吧。只不过——」

说到这里，雾子小姐便停顿下来。她走到厨房削了颗苹果，盛在玻璃器皿里端了回来，想必深思熟虑过该如何解释了。

「毕竟，也存在连谜题都没有的推理小说呀。」

「有这样的小说吗？」

「有，那就是仅使用叙述性诡计写成的推理小说。比方说……具体举出书名就等同于剧透了，但曾经有一部乍看非常普通的恋爱小说，在故事中运用了精妙的叙述性诡计，因而引发热烈讨论，一跃成为畅销书——」

「啊，这我知道。雾子小姐，你说的这本书我应该也读过。」

「这样呀，太好了。那部小说入围了推协奖，有栖川有栖老师在评语中表示，他从中感觉到了『推理小说缺少谜题的极限』。这句话反过来解读，同时也就代表一个故事即使欠缺了谜题，仍然有可能成为推理小说。」

「确实如此……」

最近我也慢慢开始看起有栖川有栖的作品。这位作家宛如本格推理的化身，在讨论何谓推理小说的话题上，拥有不同凡响的说服力。

「叙述性诡计这种技法，原本与着眼于提出谜题与解谜过程的古典推理小说毫无关联，甚至曾经在某个时期遭受批判。但以结果而论，读者仍然视之为推理小说的一种，这种诡计也逐渐受到欢迎。究其原因，我认为是因为叙述性诡计带给读者的感动，与解开谜题的感动完全属于同一类别。这就像运用不同食材，却能煮出同样味道的感觉吧。灯真，你这么会做菜，这样比喻有没有比较好懂一点？应该有类似的例子吧？」

「嗯……就像是昆布熬成高汤，和甘蔗经过发酵，同样都能产生与味精成分相同的麸胺酸吗？」

「很有趣的比喻。」雾子小姐笑了。「连味精被称作化学调味料、广受批判的部分，都非常贴切。」

获得雾子小姐称赞确实令人开心，但我们可不是在玩机智问答。

「能得到同样的感动，意思是这两者读完都会让人吓一跳吗？」

「读了会感到惊讶——这恐怕不是关键。」

一片苹果消失在雾子小姐嘴里。清脆的咀嚼声持续了一会儿，接着她有些难为情地说了下去：

「身为编辑，我们在简介和书腰宣传语上免不了反覆强调一本书有多令人『惊艳』，或许也容易使读者误以为推理小说的本领在于让人『惊讶』吧。毕竟这样宣传比较耸动，容易引人注目。可是，如果只需要让读者感到惊讶，其实轻而易举就能办到了。」

「咦、咦？这很简单吗？」

「是的。你想想看，作者想把剧情写得多么天马行空都可以，读者要事先预期所有可能性是天方夜谭。只要有心，要写出多么出人意表的情节都不是难事。」

「呃，像是凶手运用了超能力行凶，或是被害人死亡其实是他与警察联手罗织的一场骗局……类似这种吗？」

「没错。更进一步说，作者甚至可以在半途写起和前文毫不相关的故事，突然把整个页面涂成全黑，或是改用另一种语言撰写等等，这些都是读者无法预料的事，所以读了势必会感到惊讶。」

「……确实惊讶，但也会很生气吧……」

「遇到这种事，读者这辈子想必不会再购买那位作者、那间出版社的书了吧。」

雾子小姐笑咪咪地说出这种话来，我开始担心起话题走向了。

「要说他们为什么生气，那是因为这种『惊讶』门外汉也能办到，一点也不有趣。读者追求的是在惊讶的同时令他们信服，要办到这点才是真的困难。」

雾子小姐的嗓音如歌唱般流转，悠扬地舒展开来。

「这是因为，惊讶与信服原本是两件不能同时成立的事。能让人信服，代表从前提条件到结果都合乎逻辑，换言之，读者便能够依循逻辑推论出结局，也就很难感到惊讶了。为了使读者惊讶，必须在逻辑的脉络某处加入读者意想不到的、飞跃性的情节发展，都筑道夫称之为『逻辑上的特技』。我认为这比喻一语道破了推理小说的精髓所在。尽可能跳得更高、更远，飞跃到远超乎读者想像的彼方，然后漂亮着地——这才是推理小说。若是无法成功落地，那就只是欠缺考虑的自杀行为，只会遭人嗤笑为愚勇罢了。正因为是漂亮落地的特技表演，读者才能从中读出美感。」

滔滔不绝地说到这里，雾子小姐才注意到我的视线。她掩着嘴，抬起目光自下往上看向我，说：

「……抱歉，我不小心说得太激动了。」

「不会，感谢你这么详细的讲解。这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观点。」

这么回答好像有点过于疏远了，话说出口之后我才如此反省。

我喜欢看见平时沉着冷静的雾子小姐，偶尔像这样表露出爱书人沸腾的热情。

「灯真，我们说回刚才那个具体的话题。」

雾子小姐恢复了冷静的语调说：

「『谜题与解谜』之所以被视为推理小说的基本构造，是因为这必然会带来逻辑上的特技。不需要『特技表演』的谜题，大多数读者都能靠逻辑推导出答案，也就称不上多大的谜题了。诡计之所以受到重视，也是基于同样的原因。诡计能将乍看不可能的事情化为可能，因此其中必定包含了逻辑特技的成分。对于这两者而言，最重要的都是逻辑在小说中如何展开，最后如何抵达答案。」

「也就是说，作者必须跳得又高又优美才行啰？」

「是的。只要跳得又高、又远又优美，读者自然会将它当作推理小说来享受。」

「我越听越没信心了。」

像昨天那样纠结该用什么诡计，烦恼反而还没那么沉重。

「灯真，你一定写得出来的。毕竟你已经成功写过一次了。」

雾子小姐口中的「写得出来」这句话实在让我无法抵抗，听了总有种油箱里被加满燃油，引擎点火般的心情。我有一部分是为了看见雾子小姐开心才写小说的。我无从得知读者对我有哪些期待，但我想，我不能辜负她的期待。

然而，若是没有实力，这股干劲也不过是原地空转罢了。一回过神，时序已进入九月，自从我的出道作发行已经过了整整一年。

事后回头看来，当时完全写不出东西的我，之所以能在那个冬天设法打破现况，契机其实是在推理小说协会办事处碰上的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推协是专供推理小说作家和书评家等相关人士加入的社团法人，是日本规模最大的作家团体之一，经常主办文学奖、交流活动，以及编纂各种选集等等。协会活动包罗万象，但实际参与业务的成员却不多，永远处在人手不足的状态，因此我大概每个月会到协会办事处一次，帮忙处理些杂务。

虽说名为办事处，但这里其实是南青山一栋新式公寓的其中一间套房，是个充满居家感的空间，完全不像办公室。有位看似六十岁上下的推理评论家，也就是粕壁先生，负责掌管协会事务，无论我什么时候过去，他几乎都在。

「藤阪先生，你愿意过来真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而且多几个年轻人，气氛也比较热闹嘛。」

粕壁先生每次都亲切热情地这么说着，将杂务分派给我。

「我也没帮上什么忙……真不好意思，我是个不良会员。」

「哈哈，千万别这么说。要我说老实话，只要准时缴交会费就称得上优良会员啰，我们感激都来不及呢。」

「毕竟催缴会费是最讨厌的一项工作啊……」一旁听着我们对话的青年说道。他姓三泽，是位年轻的撰稿人，也是办事处里的职员。

「有那么多人不缴会费吗？」

「有哦，每年四月准时缴费的人大概只有一半吧，大家要不是迟交，就是拖欠不缴。而且还不是因为没钱哦，超级畅销的当红作家里面也有几位是催款单上的常客。」

「谁叫作家在这方面都比较马虎嘛……」

牧濑小姐坐在桌子对面，同样深有感慨地这么说。牧濑小姐年约五十岁，以撰写漫画原作、电视剧本为业，应对进退亲切有礼，比起作家更容易令人联想到护理师或社工。

「很多人对于金钱问题都不太在乎。保险费也是，不少人都因为扣缴用的帐户里没有存款，所以保险费一直处在未缴状态哦。」

牧濑小姐一手包办协会会计、保险等业务，因此她的叹息充满了切实的感慨。推协的会费绝对不算便宜，但加入协会之后便能参加「文艺美术国保」这项固定费用的保险，因此会费姑且算是能回本才对（虽然我也不曾仔细计算过）。不过牧濑小姐又深深叹了一口气，说：

「还有许多人难得都加入了推协，却嫌麻烦没有将保险转到文艺美术国保，结果还是一直保在地方政府的国民健保底下，太浪费了。」

这我也差点被说中了。我刚加入协会，准备转换保险的时候，也因为申请文件太过繁杂，忍不住心想「还是用旧的健保就好了……」，差点半途而废。

「缴交会费只是一年去一趟银行的事，但大家连跑这一趟都嫌麻烦嘛，这也难怪。」

粕壁先生说着露出苦笑，接着又压低声音说：

「不过，就我从科幻和纯文学圈听来的消息，推理业界的情况还算好啰。」

「天啊，这样还算好的哦……」三泽先生吐了吐舌头。

「我们的会员只要去催，大家都还是愿意乖乖缴费啊。说到这个，之前不是还有个大作家没缴会费，却一脸理所当然地跑来参加协会主办的麻将大赛吗？」

「我记得！而且还拿了冠军。看到那个作家在颁奖典礼上直接拿奖金出来缴会费的时候全场大爆笑，但以我们的立场，还是很想呼吁大家每年正常缴费就好。」三泽先生说。

「如果能请出版社配合，直接从版税里扣除各项费用就轻松多了……」牧濑小姐感叹道。

「真是个好主意。牧濑小姐，你要不要去谈谈看？」粕壁先生说。

「跟谁谈？作家？还是出版社？」

「当然是出版社啰，作家就算被人擅自扣了版税，大概也不会发现吧。」

我兴味盎然地听着三位协会职员深入谈论推协的金钱问题，一边帮忙将协会月刊装进信封，这时门铃响了。

进门的是一位戴着眼镜、短发光泽俐落的女性，身穿奶油色无袖针织衫，搭配紧身牛仔裤，营造出柔美的知性魅力。她就是七尾坂瑞希，一位擅长犯罪悬疑小说的推理作家。

「嗨大家。啊，灯真也来啦，我买的冰不晓得够不够。」

瑞希小姐低头看向手中的塑胶购物袋，应该是她带来慰劳大家的东西。

我们决定先休息一下，于是暂停了包装月刊的工作，转移阵地到客厅，五个人一起围坐在桌边。这天余暑依然逼人，瑞希小姐带来的哈根达斯冰淇淋像一场清凉的及时雨。

「我这趟过来，是为了把之前整批借阅的《幻影城》和《宝石》拿来还。」瑞希小姐拿汤匙耕田似的挖着抹茶冰淇淋的表面，说：「哎呀——简直太精采、太有趣了。协会这里一定也收藏了其他刊物吧？是不是也有《新青年》之类的？」

他们说的这些好像都是古早以前的娱乐文艺杂志。堪称这间办事处主人的粕壁先生笑着回答：「那么早以前的刊物就没有收藏了，只能希望有人愿意捐赠啰。」

「在那些杂志的年代，推理小说还叫做『侦探小说』吧？」三泽先生说：「我听说从前的推理小说以连载为主，很多都没有集结成书，这就表示作家不能在出书时重新修正了吧。这样不会出现前后矛盾的情况吗？其他文类就算了，但推理小说有些情节不从一开始就决定好，后面往往就圆不回来了。还是说，他们会在连载开始前先把所有篇章全部写完？」

「无论从前还是现在，都没几个作家有办法这么自律吧。」

粕壁先生语带讽意地说道，瑞希小姐哈哈笑着赞同：

「我也写过一次长篇连载，当时只拟定了粗略的大纲，之后每一篇都是在截止日前搜索枯肠，压线写完的。虽然明白在连载前全部预先写好才是最理想的做法，但我总是做不到。」

我听着也想，我绝对不可能办到这种事。光是想像每个月都得面临一次截稿期限，我就觉得整颗心脏都要揪紧了。虽说像我这样初出茅庐的新手，也不会有出版社找我写连载就是了。

「对了，说到这个，我想起另一件事。」瑞希小姐从包包里拿出一本杂志。

那是《梅基斯特月刊》，印象中是K出版社发行的文艺杂志，专门刊载推理小说。

「粕壁先生，你读过这个月的《梅基斯特》了吗？」

「不，还没有。」

「翠川老师的连载小说最后写着『未完待续』，是不是出版社还来不及改掉呀……」

听见这句话，粕壁先生面色一沉，眼尾和嘴角的皱纹都更深了一些。

「……这样啊。……故事应该——还没有完结吧？」

「还没有，大概断在即将进入解决篇的地方。」

三泽先生从旁问道：

「你们说的是翠川双辅老师吗？不久前刚过世的……」

「是啊——哎，应该说是协作搭档之一，菊谷先生过世了。」

「我之前完全不知道翠川双辅是两人搭档的作家。粕壁先生、牧濑小姐，你们从以前就知道了吗？」三泽先生问。

「我是从宇津木那里听说的，即使是资深作家，应该也有许多人不知道吧，因为菊谷先生完全不会在协会的活动上露面。」粕壁先生说。

「我在负责协会的行政工作之前完全不知道这回事，以前也没读过他们的著作。」牧濑小姐也这么附和。

察觉到我跟不上话题，瑞希小姐关切地问我：

「灯真，你听过翠川双辅吗？」

「没有……不好意思。」

「毕竟他的作品偏向本格推理，好像在你的喜好范围外哦。翠川双辅，其实是两人搭档的作家。宇津木先生负责执笔，在媒体上曝光、出席聚会等等也都由他一手包办。编写剧情则由菊谷先生负责，但他平常不会露面，因此大众也完全不知道翠川双辅是双人组合。」

「虽然他们也没有刻意隐瞒这件事的意思。」粕壁先生说：「如果去看看以前的访谈，就能读到宇津木说过他的搭档负责提出点子，而他自己负责撰写文章。但毕竟菊谷先生完全不在公众面前露脸，也难怪大家不知道。我也只见过他一次而已。」

而且……粕壁先生压低声音，继续说下去：

「自从小说越来越畅销，工作量增加之后，他们搭档好像就处得不太好，宇津木也更少向人聊起他的搭档了。」

双人组合的推理作家，一人负责构思情节和大纲，一人负责执笔。不久前才刚听过类似的话题，我感受到这之间奇妙的缘分。

「也就是说，两人当中负责构思剧情的那位作家过世了？」

「嗯，大概是这个月初的事。葬礼也只在家人之间举办，连宇津木都没收到邀请。」

那关系也未免太差了。

「我听说并不是没邀请他，而是根本没举办葬礼，只抛洒了骨灰哦。」

牧濑小姐从旁打岔道。「是这样啊？」粕壁先生偏了偏头，说：

「总之，菊谷先生过世时，他们在《梅基斯特》的小说才连载到一半。那篇小说不是每个月刊登，而是隔月连载，这个月已经连载到，呃……」

「第三回了。」瑞希小姐指着《梅基斯特》月刊的封面接话道。封面上罗列的刊载作家当中，确实能看见翠川双辅的名字。

粕壁先生叹了口气，叹息落进他吃光的哈根达斯迷你杯里。

「最近宇津木也总是抱怨连连，说菊谷先生寻找灵感的过程相当不顺利，害得他的写作进度也一直停滞不前。原来最后还是没能完结啊……那个故事很有意思，太可惜了……」

「由负责执笔的那位作家，继续接着写下去不就好了吗？」三泽先生问。

「不，他们的剧情好像完全由菊谷先生负责。听说最近这阵子，菊谷先生总是拖到连载临近截稿的时候，才十万火急地把那一回的大纲寄给宇津木，所以宇津木恐怕也不晓得故事接下来会如何发展吧。」

「哇，真的假的……原来推理小说还有办法这样写啊。」三泽先生赞叹。

「让人好好奇他们细部的伏笔怎么处理对吧。」

瑞希小姐附和道，啪沙啪沙翻动着杂志说：

「这件事在作家同行之间也引起热议，不少人在讨论解决篇该怎么处理的问题。毕竟这个圈子，大家都热爱推理嘛。」

「我也来推理看看吧。如果想到什么好点子，跟宇津木说一声，说不定他会愿意接着把它写出来呢。」粕壁先生说。

「我也想了几个方案，但还想不到拍案叫绝的妙计。牧濑小姐呢，你读过连载了吗？要不要一起来构思接下来的故事？」

听见瑞希小姐这么说，牧濑小姐尴尬地垂下眼。

「不，我就不加入了。……我在想，宇津木老师现在应该也希望一个人静一静吧？我们还是不要继续追问后续比较好……」

「话是这么说没错……」

粕壁先生端详着那本从瑞希小姐手中接过的杂志，叹息道：

「但这真的好可惜啊。」

当时，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我无从加入讨论，于是默默处理完杂务，在瑞希小姐的邀约下一起吃了顿午餐，便踏上归途了。

回家之后我有些好奇，上网搜寻了翠川双辅这个名字。

讣闻是在两周前刊登的。

双人组推理作家「翠川双辅」成员之一，菊谷博和，本月四日因病于东京都国分寺市内某医院逝世，享寿六十二岁。菊谷博和生于爱知县，葬礼与告别式皆于家族内部低调举办——

网路新闻的评论栏里，也有不少则留言表示惊讶，说他们现在才知道翠川双辅是双人搭档。

六十二岁。

与我父亲死亡时差不多岁数。

这个年纪可以说是早逝了，肯定是患上了某些无法治愈的重病。我父亲也是因癌症离世。

除此之外，我没有更多的感慨。毕竟就连父亲之死，我也完全置身事外。我的父亲是知名畅销作家，而我母亲是他的外遇对象。我从小在单亲家庭长大，从来不曾见过父亲一面。最近有一位与那父亲年纪相仿的陌生作家过世了——仅此而已。

还要再过一阵子，这对双人搭档之一的死亡，才会更进一步深入我的生活。

第二卷 2

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吊唁菊谷先生？——隔周，粕壁先生这么拜托我。

『其实是有件尴尬的事情要办，我要去收取菊谷先生尚未缴纳的会费。我一个人上门，给人的感觉恐怕不太好。藤阪先生，我想带个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一道过去，把访问家属、探听菊谷先生生前的情况营造成主要目的，会费只是顺便。哎呀，我们的确也准备在协会月刊上刊登菊谷先生的追悼文，所以想访问遗族也是实情……』

电话那头的粕壁先生说得支支吾吾，一副实在难以启齿的样子。这也不能怪他，人都死了，还要上门向亲属追讨费用，大概没人想负责这种苦差事吧。

我回答「好」，向粕壁先生确认过详细的日期、时间与碰面地点，便挂了电话。

当然，我也一点都不想负责这么不讨好的工作。

但我对于自己能否在小说家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没什么自信，因此也想尽可能事先瞭解协会的各项业务，说不定未来还有机会受聘于协会，当个行政助理。

周四，我在JR八王子车站与粕壁先生见面。

「菊谷先生没有结婚，一个人住在位于国分寺的家里。」从车站走向目的地的路上，粕壁先生这么向我说明：「他的父母、兄弟都过世了，因此亲属就只有他的侄女一家人。我们接下来准备拜访的正是那家人的住处，听说丧主也是那位侄女。」

这是九月下旬一个晴朗的午后，整条街都被烈日曝晒得暑气蒸腾，我和粕壁先生一路上不停擦拭脸上的汗水，尽可能挑着阴影处爬上斜坡道，越走越担心我们买来当伴手礼的果冻在盒子里晒到融化。

目的地是一座建在高地上的公寓住宅社区。形制相同的建筑物整齐矗立在斜坡道的右手边，无论外观轮廓、还是外墙涂漆剥落的方式都一模一样，写在楼房上的巨大数字由1、2、3一栋栋往上增加。我们走入六号栋，搭乘电梯上到九楼，按响九一四号房的门铃。

「两位好，谢谢你们专程跑这么远过来。」

出来迎接我们的是位端庄文静的女性，年约四十五岁上下，一身T恤配牛仔裤的随意打扮，腰身能看出些许福态。她留着一头短发，眼尾和发际线上能看见沧桑与劳碌投下的阴影。

「您好，对于菊谷先生的离开，我们也深感遗憾。我是推协的粕壁，这位是作家藤阪老师。」

「幸会，我是藏石史香。菊谷生前受你们关照了。」

「非常感谢您愿意拨空和我们见面，真不好意思，这么晚才过来致意。」

粕壁先生鞠躬说道，藏石史香听了惶恐地摆了摆手。

「别这么说，我们上周还忙得焦头烂额，你们今天过来刚刚好。」

她带领我们走进开放式的餐厅兼厨房。

这是个狭小的空间，四人座的餐桌几乎占据了所有地板面积，附有许多抽屉的棚架上方，放着一台二十七寸的电视机。墙上一张大型软木板上不留缝隙地挂着购物袋、帽子和扫除用具，抽油烟机上密密麻麻贴着吸盘式挂勾，料理剪刀、锅铲和汤勺都吊挂在上面。节省空间的意识渗透到每一个角落，却不可思议地不令人感到窒息，只留下干净整洁、充满机能性的印象。

「难得你们大老远跑来，但我们家也没有摆设灵位，不好意思……」

藏石史香说着，将装有麦茶的玻璃杯摆在我们面前。

「不会、不会，只要能听您聊聊菊谷老师的事，我们就很感激了。」

从粕壁先生的语气和措辞，我能感觉到他正在慎重评估提出话题的顺序。有些人偏好先将不讨喜的要事办完，藏石史香算是这一类人吗？又或者该把收钱的事往后延，最后再以含糊的方式提出？

「话说回来，突然提起这种事真的很抱歉，不过——」

看来他决定采取前者。

「其实，我们还没有从菊谷老师那里收到推协这年度的会费，就发生了这种憾事……也就是说、那个，虽然菊谷老师每年的会费都交得比较晚，但到了夏季左右都还是会缴清费用，所以我在想，藏石小姐，他有没有将今年的费用交给您呢？啊，当然，除了会员本人以外的家属没有义务代为支付会费，假如您没有从菊谷老师那里收到这笔钱，那就算了没关系，但如果他碰巧有把这笔钱寄放在您这里——」

光是在一旁听着都能切身感觉到粕壁先生的苦心，连我都如坐针毡了。在上门吊唁时收取过世者未缴清的费用，可是最尴尬的苦差事，粕壁先生这段开场白堪称是满分一百分的范例了吧。

「协会的……会费吗？」

藏石史香露出沉思的表情，过一会儿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来。她跑到屋内一角放在地面上的纸箱旁边，躬着背往纸箱里翻找，将书本和文件等杂物一一往旁边堆，在箱底找了一阵之后终于直起身，回过头来说：

「有了。」

她手上拿着一枚绿色的大信封，信封背面的寄件人写着「××管理委员会」。我看见那上面的地址位在国分寺，大概来自菊谷生前居住的公寓吧。他们一定是拜托了公寓的管理委员会，将菊谷死后仍然不断累积的邮件转寄到这里来。

藏石史香从那枚绿色信封里，抽出一枚细长的茶色信封。这信封我也相当熟悉，正是推理小说协会的信封。

「来，这是会费——三万圆，菊谷事先交给我了。幸好有你提醒，否则我差点就忘记了。」

她从茶色信封里取出三张纸钞，交给粕壁先生。

可是——我在心里想着。

刚才她背影的动作，看起来好像从钱包里取出纸钞，塞进信封里一样。

她要是询问粕壁先生会费金额，便会被我们得知她自掏腰包了。因此她才特地翻出推协的信件，确认过上面的金额，再伪装成故人事先装好钱似的取出钞票——为了不让我们感到抱歉。

无意间察觉此事的我心里满是歉疚，好一会儿都抬不起头来，只能祈祷粕壁先生没注意到。

「哎呀、哎呀，真的太感谢您了，帮了我们一个大忙。菊谷老师真的是啊，无论在什么方面都非常认真守信用，这点也反映在他的创作风格上，不断为我们带来正统又高品质的本格推理小说……」

粕壁先生努力赞美故人，但硬是堆砌这些抽象的形容词听起来反而非常牵强。他说他只见过菊谷一面，应该也不太清楚菊谷的为人吧。藏石史香听了，也露出落寞的苦笑说：

「很难说呢，我也不清楚他在工作上是否认真。我完全不看书，所以分不出作品好坏，但菊谷是个相当散漫的人。我听说他经常不遵守交稿期限，给宇津木先生和编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粕壁先生强自扬起的笑容也僵在脸上。

「……呃，是的，哎呀不过，创作这档事无论如何都难免有这么一面，但菊谷先生在小说构思上从不妥协，他的作品全都是令人眼前一亮的杰作。」

关于小说，粕壁先生绝不说谎，因此他对菊谷这位作家的肯定想必都出自真心诚意。但藏石史香毕竟不了解粕壁先生，这番话听在她耳中或许像是场面话吧。

「说起来，那部成为最后遗作的连载小说也非常精采，简直太有意思了，可惜在即将进入解决篇之前就被迫中断……藏石小姐，您有没有听说过什么消息呢？我是说、那个，在菊谷老师生前，有没有听他谈论过他正在创作的连载小说？比方说，这部作品的未来展望啦，还是剧情发展之类的？」

我终于彻底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同时目瞪口呆，原来这才是粕壁先生此次上门吊唁的主要目的。他实在太想知道「翠川双辅」最新作品的结局，认为负责构思剧情大纲的菊谷博和或许留下了某些手记，才为此特地跑到八王子来。真不愧是最忠实的推理小说爱好者。

然而，藏石史香却露出为难的神情，偏了偏头说：

「没有，他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如果有什么小说相关的资料，他应该会留给宇津木先生，不是吗？」

「话是没错，但宇津木老师也说他只收到目前已经写完的这几回大纲，连载只能中断了。而且他们两位，我是说，私底下的往来好像也不算那么密切……」

「是呀，我想他们关系应该满恶劣的。」

藏石史香露出苦笑，直截了当地道出粕壁先生含糊其词的部分。

「虽然我想，那也是因为菊谷一直拖延工作的关系吧。他跟宇津木先生，除了工作以外好像完全没有交流。在菊谷健康状况恶化，住院治疗之后，宇津木先生也一次都没来探过病。菊谷也交代我说，要是宇津木先生来了，就告诉他现在谢绝探病，大纲都产不出来，他无颜面对宇津木先生……双方应该都处得满尴尬的吧……」

「菊谷老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住院的呢？」

「上个月月底。他的生活习惯本来就不健康，再加上天气炎热，他就因为脱水而倒下了。他本人多半也没料到自己会因此离世，但运气不好，后续又引发了感染。他要是至少和谁住在一起，也不至于恶化得这么严重。」

藏石史香的语气干脆平淡，可以从中感觉到她与菊谷博和之间也没什么深交或感情。

这时，大门另一侧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少女跑进客厅。

「我回来了！外面好热喔！」

浅蓝色的无袖罩衫，搭配牛仔热裤，鲍伯短发染成了惹眼的草莓色，一言以蔽之，是个浑身上下散发着耀眼印象的少女，年纪大约十六、七岁吧。她打开冰箱门，在漏出的凉风中吁了一口气，往里面找东西吃。

「啊，有果冻耶。妈妈，这个可以吃吗？」

「刚刚才收到，还不够冰吧。」藏石史香说：「有客人来，你别这么吵闹。」

少女这才终于察觉到我和粕壁先生的存在。她倏地挺直背脊，睁圆眼睛，朝我们深深鞠了一躬，头低得像在做伸展操。

「打扰了。」粕壁先生说道，我也向她点了点头。

「这是我女儿，琴莉。」藏石史香有些难为情地介绍道，转向女儿说：「这两位是跟你博和伯伯工作有关的——」

「你好，我是推理小说协会的粕壁。在菊谷老师生前，我们协会深受他关照，所以今天到这里来致意。这位是作家，藤阪灯真老师。」

直到现在，我还是不习惯被人称为作家、以老师称呼，奇怪到感觉不像是在说我。我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你好，敝姓藤阪」，微微低了低头。

「咦，这么年轻就当上作家了吗？」

藏石琴莉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粕壁先生莫名骄傲地说：

「藤阪老师目前只推出过一部作品，却是现在备受瞩目的新锐作家哦。」

别这样，我在内心抗议。不要抬高旁人对我的期待啊，我的第二部长篇小说连一行都还写不出来。

「去年那本《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就是他的出道作，初试啼声的第一部小说就大受欢迎……」

「咦，那本书我知道，我读过。」

听见藏石琴莉这么说，我吓了一跳。

「我以前从来不看小说，这本是朋友推荐我看的。咦——作者就是你吗？太厉害了，那个，书很好看！我第一次看小说看得这么入迷。」

「……噢，谢谢。」

我只能给出这么空泛的回答，这还是我第一次像这样面对面接触到一般读者。《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在年轻世代之间特别流行——雾子小姐这么告诉过我，当时我完全没有概念，没想到连琴莉这样高中年纪的女生都在读。

「咦——真的太厉害了，请帮我签名！啊不对，我的书借给朋友了！」

「琴莉，别这样大呼小叫，你会害人家很困扰的。」她的母亲一脸为难地从旁打岔。

「可是妈妈，这真的很了不起啊！我好惊讶！咦，你说他们是伯伯认识的人吗？原来伯伯他真的是作家……哇，我有点感动。」

琴莉口中的伯伯就是菊谷博和吧。她是菊谷博和侄女的女儿，算起来菊谷应该是她的外叔公，但日常生活中不太可能这么称呼。

「伯伯和我一起吃饭的时候，我们每次都会天南地北地聊天，但他从来没说过任何有作家风范的话哦？每次在电视或报纸上看到的也都是搭档的另一位……我记得是宇津木先生吧？都是那个人出来受访。老实说我一直有点怀疑，当作家是不是伯伯他自己的妄想，他只是假装出有在写东西的样子。」

她说得这么不留情面，我不禁感受到一股令人忘记余暑的寒意，她的母亲也有些不知所措地作势打断她：「琴莉，你这孩子真是……」

然而，粕壁先生却对她话中的另一点表现出强烈兴趣。

「你会跟菊谷老师一起用餐？你们常常碰面吗？意思是老师他经常到这里来作客啰？」

「啊，不是，是我过去他家。」藏石琴莉摇摇手，说：「我念的高中就在国分寺那边，所以放学路上偶尔会绕过去伯伯家，做饭给他吃。要是放着他不管，伯伯他动不动就两、三天不吃东西嘛，而且我难得有机会做一些油滋滋的料理也很开心。我喜欢下厨，但又怕胖，自己吃不了多少。」

「原来是这样，听起来你经常有机会和菊谷老师聊天啰……？」

粕壁先生期待得眼露精光。他是盘算着这下或许能问出与作品有关的情报来，太好懂了。

「说起来都是我单方面在说话吧，还有听他说外公的故事。我外公、呃，就是博和伯伯的哥哥了。我从小就很黏外公嘛，他以前是个演员，超帅的，可是我国小毕业不久，外公就过世了。那时外公说，『博和就拜托你们照顾了，他到了那个年纪还单身，我很担心他有没有办法生活下去』。而且，博和伯伯确实是个让人怀疑他有没有办法照顾自己的人嘛，所以我偶尔会过去做饭给他吃。」

「琴莉，你说这些做什么，客人听了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呀……」

藏石史香困窘地说着，目光在她女儿和我们之间游移，但粕壁先生立刻打断她：

「怎么会呢？两位不用担心，和菊谷老师有关的任何逸闻我们都想知道，求之不得呢。」

「可是到最后，我还是没能遵守和外公的约定。」琴莉垂下肩膀说：「如果我能继续照顾伯伯，他说不定还可以活得更长寿一点。」

「不是跟你说过好几次了吗，是你想太多了。」

藏石史香有些不耐烦地劝诫女儿：

「而且说起来，你所谓的照顾也只是每个月过去一、两次而已，不是吗？」

「是没错啦……但是伯伯一开始不是中暑倒下的吗？早知道我安排冬季再去留学就好了。」

「留学——你出国留学了？」

粕壁先生有些跟不上事态发展，于是打岔问道。

「对呀，我到澳洲留学，只去了半年。上周刚回来，也没参加到伯伯的葬礼。」

「我们没有办任何葬礼呀。替你外公办丧事的时候，我和你博和伯伯就讨论过这件事了。你记得吧，你外公是演员嘛，交友广阔，葬礼上来了好多人。你博和伯伯看了就说，他绝对不想像他老哥这样弄一堆繁文缛节，所以我们这次只委托葬仪社抛洒骨灰就结束了，没办其他仪式。你留学结束前不是也有什么检定呀考试的，没办法说回日本就回日本吧？」

「嗯……是没错啦。」

「这么说起来，也就表示琴莉——小姐，你在这半年期间，都没和菊谷老师见到面啰？」

粕壁先生确认道，毫不掩饰地露出一脸惋惜的表情。

「是啊。最后一次到他家做饭给他吃，我想想，是什么时候呀……对了，是我出国前不久。我还记得伯伯说什么『今天庆祝你出国留学，去买点昂贵的肉回来』，塞了两万圆给我，我就真的去买了神户牛。哎呀，不过那些牛肉最后也几乎都进了伯伯的肚子。嗯……这样推算起来，大概是三月底吧。」

「……这样啊。照这样听起来，感觉你要从菊谷老师那里听说连载后续的消息，好像也——不太可能哦……」

粕壁先生失望地垂下肩膀。但听见藏石琴莉突然说「对了」，他立刻又挺直背脊，探出了身子。

「最后一次去伯伯家那天，我跟他聊了一些生活近况，结果伯伯突然丢下一句『我想到了』，马上跑去打电话，一下说剧情如何，一下说怎么呈现之类的，就只有那个时候，他看起来确实很有作家的样子。那时跟他讲电话的，我猜就是宇津木先生吧？我有听到伯伯跟他道歉，说不好意思拖到这么晚。」

我彷佛能透过空气感觉到粕壁先生的兴奋。

「这、这……！请再、再说得具体一点，他们还说了什么呢？」

「嗯……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出国留学前一段时间都自己住在外面，有点像预先体验半独立生活那样。一来是为了专心念书，二来也是为了练习在留学期间自己打理生活起居。」

她的母亲也点点头，从旁补充：

「我先生的哥哥在这附近有栋公寓，就把空房间借给了她住。」

「我一跟伯伯聊到这件事，他忽然就把我丢在一边，打电话去了。我听到他跟电话那头的人说，女高中生住在公寓套房、不速之客上门什么的，讨论了好久，后来甚至说到溶解尸体……那后来到底写成了什么样的故事啊？伯伯讲完电话，回来吃饭之后也心不在焉的，自言自语地说着『用拖的吗……』之类的话，最后还跑来问我：以你的臂力，有办法将成年男性从客厅拖行到浴室吗？伯伯问话时的眼神好像很想叫我实际试试看，有点恐怖。」

听见藏石琴莉的证言，粕壁先生的背影转眼间失去了活力，情绪起伏剧烈到令人担忧。

「……原来是这样。嗯，这听起来是第一回的剧情。想想也是，毕竟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三月，从时间上看来也是当然的……」

藏石母女好像被粕壁先生异常的情绪震荡幅度吓得不轻，这也不能怪她们。

在那之后，我们也没聊到什么粕壁先生感兴趣的话题。藏石史香掩饰尴尬似的向女儿说：

「琴莉，你还要去补习吧？再不准备出门要来不及了。」

「对哦！」她站起身来，朝我们鞠了一躬：「那我就先出门啰，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然后她转向我，露出腼腆的笑容，说：

「我会把书从朋友那里拿回来的，下次见面，你要帮我签名喔！」

回程的电车上，粕壁先生一个劲地向我道歉。

「藤阪先生，总觉得这样好像我骗了你，没把事情讲清楚就要求你一起过来，真是对不起。」

「不会。我大致上猜到了，而且被读者要签名也是难得的体验，我没什么损失哦。」

虽然藏石琴莉要我下次见面时替她签名，但我想，我们应该不会再见到第二次面了，毕竟我也没有理由再到她们家拜访。

「哎呀，真是太抱歉了。只是啊，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那部连载的解决篇会怎么写。」

粕壁先生平常理性又斯文，却会为了他渴望阅读的推理小说像这样失控暴走，变得判若两人。我也越来越习惯这种场面了，或许是因为身边还有另一位类似的人吧，当然就是雾子小姐了。

不过粕壁先生接下来说的话，却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

「藤阪先生，我这次之所以找你同行，也是因为那个啊，你知道的，你很擅长找出过世作家究竟留下了什么样的小说嘛。」

「啊？」

我诧异到不小心发出怪声，电车车厢里其他乘客的视线纷纷汇集过来。我连忙缩起脖子，压低声音说：

「我一点也不擅长这种事，那几乎全部都是雾子小姐推理出来的哦？」

「而且，你的眼力还那么惊人。怎么样，从今天拜访的那间住宅、那对母女身上，你有没有窥见什么透露出连载后续走向的秘密？」

我不禁抱头。就因为我们初次见面时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个人就误以为我是擅长寻物的名侦探了。所谓的眼力，指的也不过是生理上的视力罢了，跟注意力、洞察力完全无关。至于「擅长找出过世作家的小说」，我的确为了寻找过世父亲的遗稿，东奔西跑过一阵子，但光凭自己的力量什么也没找到，最后还是拜雾子小姐敏锐的洞察力所赐，才得以接近真相。

「那部连载小说啊，我真的很想设法让它完结，集结成一本书。那毕竟是菊谷先生最后的遗作，大概也会是翠川双辅名下最后一部作品了。」

「可是、那个，只要负责撰写的那位……宇津木先生吗？只要他负责构思后续剧情，写出来不就好了吗？倒不如说，其他人也不可能代劳吧？」

粕壁先生的神情蒙上一层阴霾。

「我确实跟宇津木稍微谈过这件事，但他说他已经心力交瘁了。每次都直到截稿日前三天才好不容易收到那一回的大纲，最近老是这样，他也完全没听说过后续的剧情发展。他说——断尾就断尾吧，他再也不想看到那部连载小说了。」

「……这样啊。……他们关系不好的传闻，原来是真的吗？」

「嗯……从旁看来确实是这样。但人际关系这种事，绝大部分还是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明白啊。」

这么说也没错。

我回想起今天上门拜访时，藏石家母女的神态。

菊谷博和才刚过世不到一个月，从她们两人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伤感的气息。

他们毕竟不是家人，这种反应说起来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相隔一段距离，住在不同邻里的亲戚，偶尔过去煮顿晚餐给他吃——就只是这样的关系。

他孤独吗？即便与另一个人搭档创作，他是否仍然在口中舔舐着形状与我们稍有不同的孤独，一面咽下苦涩的唾液一面写作？我想像他居住的房间只开了一扇高得伸手不可及的窗，照进那里的夕阳会是什么颜色？我试图描绘那位名叫菊谷博和的陌生男人，却不太顺利，脑中仅浮现一块浓黑的泥团，盘踞在堆满阴影与尘埃的房间角落。

虽然无论什么样的故事，都是从那样的淤泥之中诞生的。

「——所以说，许多作家纷纷开始预测解决篇的结局，但目前谁也没有提出令人眼前一亮的说法……」

粕壁先生的嗓音彷佛自遥远的高处传来。

那嗓音突如其来地中断了。

「……哎呀，不对，真抱歉，我怎么自顾自说了这么多。藤阪先生，这次是我太强硬了点，拖着你跑这么远。我真的深切反省。」

「不会，呃……」

在他诚心反省的时候说这种话好像适得其反，但我还是继续说下去：

「那个，这样听下来，我也对那部连载小说有点兴趣，想读读看。我记得是《梅基斯特》月刊吧，请问它刊登在几月号？」

粕壁先生整张脸瞬间亮了起来，那表情活脱脱是个少年。看见别人对自己推荐的东西感兴趣，自然会由衷感到高兴，这我也能理解。

「哎呀，我寄过去给你吧。我去拜托一下K出版社，他们应该还有库存。」

「没关系，不用麻烦了，我想图书馆应该会收藏过期期刊才对，而且我也希望能马上读到书。」

「这样啊。是今年的五月、七月、十月号。」

那天晚上，我在电话中向雾子小姐提起这件事，她说：「那我明天就把连载那几期一并带过去给你吧。」我便感恩地接受了。我一回家就立刻到最近一间图书馆去了一趟，但《梅基斯特》月刊是本格推理小说杂志，读者也以重度推理迷为主，图书馆并没有订购。

隔天早上，雾子小姐上班前先绕到我家来，一起吃过早餐，将刊登连载小说的那三本杂志留给我才离开。

「那我出门了。灯真，读完记得告诉我你的感想哦。」

「好，路上小心。」

以这种对话送她出门，听起来实在不像是作家与责任编辑的关系。万一被同行知道恐怕会影响雾子小姐的名誉，得小心点才行。我边想边回到客厅，拿起五月号的《梅基斯特》。

确认过目次，我翻开对应的页数，标题〈杀导线的少女〉跃入眼帘。内文以直书排成上下两栏，印得密密麻麻的文字散发出不祥气息。

我在不久前雾子小姐坐过的椅子上坐下，开始阅读。

《梅基斯特》月刊·五月号

杀导线的少女

翠川双辅

第一回

我轻而易举杀死了老师。

我是个高中生，但升上三年级之后便搬进公寓，过着半独居的生活。我今年准备考大学，父母便将名下一间公寓借给我当作专注念书的书房。公寓距离我家步行三分钟，每天晚餐后我都关在这间书房里备考。

我不清楚老师怎么会知道我住在这间公寓，总之在一个半夜里，他突然找上门来。

「我跟其他女生发生了一点纠纷，你就暂时让我借住一下吧。」

老师只解释了这么一句。

他想必是吃定了我不擅长拒绝，所以觉得不用交代详情也没关系，只要表现出走投无路的模样，我就会答应他的请求。

我就照着这么演了。

我经常在公寓里熬夜念书，母亲每天晚上也都会准备饭团、家常菜或点心让我带走，因此我把老师藏匿在这里也不会引起任何怀疑。如果我真的有意，养着他半年左右是没问题的。

但当然，我没那个意愿，所以决定等老师疏于防备时杀了他。

为了避免被人看见，我交代老师不能踏出屋外半步，需要任何东西都由我从外面买回来。从吃的食物、喝的饮料到身上穿的衣服，所有日用品都靠着我给的东西应付过去。我跟老师道歉，说我的零用钱不多，买不了多少东西，真不好意思。老师笑着说，没关系啦，抱歉麻烦你了。

在母亲晚餐煮了咖喱那天，我决定下手。

我父亲是医生，家里放着大量强效安眠药。尽管心里歉疚，我还是把那些药偷带了出来。

想必是躲藏期间有一餐没一餐，肚子也饿了吧，老师把混入大量安眠药的咖喱吃了个精光，丝毫没有起疑。

老师睡着之后，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的身体拖到浴室，用塑胶绳将他的双手双脚绑紧，把袜子揉成一团塞进他嘴巴，拿便利商店塑胶袋套住他的头，再用封箱胶带一圈圈将塑胶袋缠紧。等到我做完这些，把人塞进浴缸，老师仍然没有醒来。

隔天放学，我到公寓里一看，老师已经不会动了。

浴室里充斥着恶臭，老师身穿的运动服弄湿了，屁股处鼓起了一个大包。罩在头上的塑胶袋也膨胀起来，从脖子根部漏出少许茶色的液体，是昨天的咖喱吗？看得我也想吐了。我将莲蓬头开到最大，逃出了浴室。

我好像在哪里读到过，「吐泻物」是嘴巴吐出的呕吐物以及肛门拉出的排泄物的总称，为了换个帅气一点的词而用它代指「呕吐物」是错误用法。我脑内一团混乱，不合时宜的知识喷发而出。

等到恶心感平复之后，我再一次窥探浴室里的情况。

老师浑身上下真的都是「吐泻物」。

我想，他死前一定很痛苦吧。

没能现场看见他痛苦的模样，我一方面感到可惜，一方面也觉得这样正好。虽说他是我憎恨的对象，但万一看见他在我面前翻滚挣扎，我也没信心保持冷静，说不定会在慌乱中撕下封箱胶带救他一命。所以，现在这样就好。

恶臭一点也没有消散的迹象，我关上莲蓬头，走出浴室。

话说回来，老师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跑来依靠他强暴过的人？该不会在老师心目中，那并不是一场强奸吧？他该不会误以为我对他有好感吧？如果真是这样——应该说，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那真让人打从心底作呕。我回想起那一天在体育器材室发生的事。老师从后面抱住我，揉弄我的胸部，将手伸进我内裤的时候，我之所以都无法反抗，只是因为我太害怕了，老师难道将这视为允许的反应吗？之后每一次在校园里见面时我向他行的注目礼，难道也被他解读为我没有生气，也不怨恨他的表现吗？

跑来拜托我收留他，说不定也是期待我除了床铺和食物之外，连身体都可以为他提供。

真恶心。

就为了这种恶心的家伙，我的人生也要一并陪葬吗？想到这里，明明遭到老师侵犯之后我一滴眼泪也没掉过，迟来的泪水却涌出眼眶。

我是杀人犯了。

而且我早已年满十八岁，所以我将会被逮捕，被公布姓名，关进监狱。

我把老师的尸体留在浴缸里，就这么回家去。

在家里，我看见毫不知情的双亲一脸幸福模样，母亲亲手烹调的美味晚餐填饱了我的胃袋，当我边刷牙边在智慧型手机上看着喜欢的影片，忽然觉得这一切无比荒唐，同时一股愤怒涌上心头。凭什么我的人生要被这种事毁掉？

我把全身浸在浴缸里（当然，是自家没放尸体的浴缸），茫然思考了一会儿，忽然灵光一闪：对啊，只要尸体不被找到就行了。

客观看来，老师与我只是在同一所高中活动，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交集。在校内除了两人独处的时候以外，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话，我们也不曾交换过联络方式。他不是我的班导，也不是社团活动或学生会的指导老师。倒不如说，因为身边的同学都这么称呼，我也就当他是老师，但听说他其实是女子篮球社外聘的指导教练，顺便帮忙学校补上体育课而已，根本不是正式教师。这么说来，他确实既年轻又没有老师的架子，与学生之间没什么距离感，应该很受部分女同学欢迎吧。难道他因此误以为所有女高中生都会拜倒在他的魅力之下，才肆无忌惮对我出手吗？简直恶心死了。

自从老师忽然失去音讯，不再到校，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但他毕竟是外聘教练，而非正式教职员，所以学校方面也没有主动找人。在校方眼中，这似乎只是又一个没责任感的年轻人嫌工作腻了，直接跷班了事而已。还有，我记得他说他没结婚，也没有女朋友。换言之，这男人既没有家庭，也没有社会地位，突然凭空消失也几乎不会有任何人察觉。

所以，只要尸体不被人发现，我或许就能逃过一劫。

我上网查询了处理方法。

通水管用的清洁剂可以溶解蛋白质，因此能够用来处理尸体——最后我查到了这项不知真假的情报。这是在随便一家超市或百圆商店都能买到的东西，就试试看吧。还有，感觉我也会需要除臭剂，现在虽说是隆冬里的一月，尸体开始腐败之后还是难免产生臭味。该说是幸运吗？我父母名下的那栋公寓距离车站有段距离，屋龄也旧了，不太受租客欢迎，我的那间书房隔壁和正上方都空着无人居住。多少漏出一点恶臭，大概也不至于被人察觉。

「我是不是该去打扫一下弥生家了？」

隔天，我忽然听见母亲这么问。我们家人之间说到「弥生家」，指的就是供我备考的那间公寓了。

「绝对不行。」

我下意识用了强烈的语气，母亲和坐在餐桌旁默默吃吐司的父亲都吓了一跳，糟糕。

「那个，我为了祈求考试顺利放了一些祈愿摆设，很多东西都要摆在固定的地方。我知道这都是迷信，但该怎么说呢，这还是能让我心里轻松一点。所以打扫还是等到考完试再说吧，我现在不希望别人动到房间里的东西。」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理由有点牵强，但母亲听了只说「这样啊……」便打消了念头，父亲也喃喃说「考生还真辛苦啊」就继续吃早餐去了，我内心松了一口气。既然如此，我要尽可能表现出考生神经质的一面，绝对不让父母亲靠近那间公寓。

同时，另一方面的不安也潮涌而至——尸体能赶在我考完试之前彻底溶解吗？

「还有什么妈妈能帮忙的地方吗？」

母亲一脸担心地说：

「你寒假冲刺班的模拟考考得不太理想吧？」

拜托不要再把更多不安塞进我的生活了，我心想。

「不用担心，我会好好雪耻的。」

这个词令我暗自战栗，应该没被父母亲注意到吧。

没错，我已经成功雪耻了，向侵犯我的老师报了一箭之仇。在这一刻之前，我一直没有自觉。尽管亲手杀死了我憎恨到想置之于死地的人，我却满脑子都在想该怎么处理尸体。

复仇这件事，就算成功了，还是一点畅快的感觉都没有。是因为我用那种方法杀死了他吗？如果我事前做了更巧妙、更万无一失的计画，用一种毫无风险，也不必烦恼如何善后的方法杀掉他，我现在是不是就能高声笑着骂他活该，能够专心准备考试了？

「虽说现在是必须用功念书的时期，但照顾身体也是很重要的哦。」

母亲不厌其烦地继续叮咛：

「我和爸爸都觉得弥生是个成熟懂事的孩子，所以之前没什么在管教，我们也在反省这样是不是太随便了。所以啊……」

「你不用担心啦。」

糟糕，我的语气有点不客气了。我喝光热可可，对母亲装出笑脸：

「愿意让我搬进那间公寓就够了。在那里念书很能专心，而且也很方便，各种参考书和字典都一应俱全。」

当务之急得先让父母放心才行，我刻意表现出明显到造作的感谢之意。

「那就好。要是有什么事，马上跟妈妈说哦。」

母亲总算不再追问。

要是有什么事？

已经出事了——我讽刺地想道。有一具尸体躺在我公寓的浴缸里。如果我现在就在这里向父母亲坦白，会怎么样？一种近似于自虐的想像自我内心深处浮现。母亲会哭吗？会发怒吗？父亲多半会错愕到立刻报警吧，他是个冷漠的人。然后，他会责怪我伤害了他身为医师在社会上的名誉。

不行，绝对不行。

我必须永远瞒住这件事才行。

到校之后，我满脑子还是只有老师的尸体，上课内容完全听不进去。我念的是升学高中，到了考前冲刺期还会特别分班，帮同学扎扎实实做总复习，因此虽然到了高三的第三学期，出席率仍然居高不下，授课内容也相当充实。要是没发生那种事，我也很想认真上课，但这时我的大脑已经被一早倒入大量水管疏通剂的浴缸占据。这样真的能溶解尸体吗？需要花多少天？

下课时间，同学之间传入耳中的话题也都和考试相关。寒假冲刺班、模拟考成绩、大学入学共通考试的出题取向、对升学的期待与不安……

不过，消失许久的篮球社教练也偶尔有人谈论。我走进厕所，刚在马桶上坐下，便听见洗手台方向传来如下的对话。

「——小渕泽老师还在休假吗？」

「他不是被炒鱿鱼了吗？」

「我是听说一直没联络上他本人。」

我内心一阵战栗。他没在休假，也没被开除。他死在我公寓的浴室里了。

「应该是他对我们学校女同学出手的事被发现了吧？」

「我听学姊说过哦，她说她在社课结束之后被小渕泽搭讪过。」

「哎，确实是听说他很受欢迎啦。」

再拖拖拉拉下去，感觉会听见许多不想听的话题，因此我冲了水便急匆匆走出隔间。四个别班的女生聚在洗手台前面闲聊，我走过去洗手，尽可能不往她们的方向看。

「我那个学姊拒绝了他，叫他不要开玩笑了，但她说，好像也有同学真的在跟小渕泽交往哦。听说小渕泽在课堂上超偏袒那个女生的，她叫什么名字啊，好像就叫，松野、弥生——」

我浑身一震，不小心撞倒了装洗手乳的罐子。聊得正开心的四个女生齐齐看向这里。

尽管不同班，她们仍然察觉我是谁了。

「啊——」「我记得——」

我立刻逃出厕所。

回到教室，我趴在桌上，全身发抖。

风声已经传开了吗？将我和小渕泽老师牵连起来的线索，连那些毫不相关的学生都知道？不对，我要冷静。她们口说无凭，也不能证明我们之间有直接的连系。即使警察真的采取行动，也不可能因为这种毫无根据的传闻就找到我备考的公寓去。我拼了命这么说服自己，却仍然无法阻止负面的想像不断膨胀。

那天我一回家，便马上到仓库去。仓库最顶层的架子上有个钥匙盒，里面收着公寓所有套房的备用钥匙。母亲将数字锁的密码告诉过我，我知道怎么打开它。我取下一○一号房，也就是我那一间的备用钥匙，收进钱包。难保父亲或母亲不会突然有什么事，趁我不在时踏进那间屋子，必须预先防堵这种事发生才行。假如他们发现备用钥匙被拿走，我只要道歉说是我弄丢了钥匙，自己拿了备用钥匙开门，应该就能蒙混过去。

我踏进公寓套房，检视尸体的状态。

尸体腹部一带像吹气球那样鼓胀起来，漂浮在浴缸的水面上，可能是内脏开始腐败，气体堆积在身体里了。这可不妙，没把全身都浸在水里，原本能溶解的东西也会溶不掉的。

我把浴缸的盖子盖在尸体上面，将房间里所有的旧参考书全部搬来，当作重物放在上头。

尸体真的在溶解了吗？

衣服还穿在身上，头部也一直罩着塑胶袋，我不太确定尸体的状态如何，也没有勇气确认。反正只泡两、三天也不可能立刻看出效果，总之尽可能多买几瓶疏通剂倒进浴缸，暂时先放着不管吧。

我将所有问题不断往后拖延，借此勉强维持内心的平衡。一旦直视现实，我好像随时都会疯掉。我只能先争取时间，不断掩饰、掩饰、掩饰、再掩饰……

很长一段时间，我将后背靠在浴室门上，陷入虚脱无力的状态。过不久，我勉力起身烧水，拿茶包泡茶来喝。我担心室内温度升高会加速尸体腐败，散发出更加强烈的臭味，所以不敢开暖气，只能喝点热饮，肩上再披条毛毯御寒。

总而言之，先从力所能及的事开始做起吧。

对了，除了尸体之外，还有其他东西得处理掉。

也就是老师的遗物。

老师孤身一人住进这间公寓来，身上几乎没有行李，只带了钱包和智慧型手机，那两样东西现在也还放在桌上。

手机！

我咒骂自己的愚蠢。智慧型手机有GPS定位功能，这下糟了。

彷佛感应到我的焦急似的，手机在那一刻震动起来，有人打来了。

萤幕上显示的名字看似是个女人，但我已无暇确认。我将那支手机反覆砸向桌角，只在液晶萤幕上弄出几道裂痕。我四下寻找屋里有没有能砸坏它的工具，能拿在手上的物品当中最重、最硬的就是灭火器了。为了避免碎片四散喷溅，我将手机裹在毛巾里，一次又一次举起灭火器砸向它。

砸了几十下，我终于感觉到底下的东西被砸坏，来电震动也停了下来。

我大口喘气，肩膀上下起伏，心跳震耳欲聋，心脏彷佛下一秒就要从耳朵里流出来。

现在才砸毁它是不是太迟了？是不是有定位纪录之类的东西保存在其他地方？我在剧烈到疼痛的心悸中拿自己的手机搜寻，确实找到了类似的功能，但必须事先在应用程式里开启设定，否则无法追踪定位。我只能祈祷老师没做过那种麻烦的事。

我正准备检查钱包，这时玄关的门铃响了。我吓得惊跳起来，不小心弄掉了钱包，里面的硬币摔出钝响。

完蛋了，这下门外的人肯定知道屋里有人，不能假装不在了。我别无选择，只能将钱包塞进制服西装外套的内侧口袋，蹑手蹑脚走到玄关，透过猫眼窥视门外。

我呼吸骤停。

一名体格健壮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外，穿戴着深蓝色夹克和帽子——是警察。为什么？尸臭味被人闻到了吗？有人发现老师住在这间公寓所以报警了吗？

不开门反而更引人怀疑，我只好留着门炼，轻轻转开门把。

「你好！哎呀，不好意思，打扰了。」

警察先生在门缝间露出亲切和善的笑容，出示了他的警察手帐。

「我是××警署的员警，请问这里是，呃……」

他看向信箱，说：

「一○一号房，松野弥生、小姐……的住家，对吗？」

我不明所以，在困惑中只得点头。

「呃，请问你的家人在吗？」

「……那、那个，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一个身穿制服，怎么看都是高中年纪的女生一个人住，感觉很容易引人怀疑，因此我老老实实解释了我的情况。我告诉员警，这里是我父母亲名下的公寓，我为了专心准备考试，暂住在其中一间套房。

「噢，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

警察先生在小笔记本上记下了些什么，然后立刻将它收回口袋。

「这几天，这附近发生了好几起闯空门行窃的案件，我们正在挨家挨户呼吁居民多加小心。你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人物呢？或者是发现门窗出现被人打开过的痕迹，遗失金钱或贵重物品之类的？」

我摇了摇头，警察先生笑咪咪地点头说：

「那就好。你家就在这附近吗？能立刻联络上监护人吧？好、好，平常一定要记得锁好门窗哦。那就不打扰你了，考试加油。」

门板关上了。

脚步声逐渐往隔壁间的方向远离。我瘫坐在玄关地板上，将额头抵在门上大口喘气，有种错觉，外套内侧口袋里属于老师的钱包好像另一颗心脏那样正在搏动。

我还以为完蛋了，原来只是例行巡逻啊。

接着我忽然察觉不对，闯空门？这几天？

我从口袋里抽出老师的钱包，检查内容物，发现里面竟然有将近十万圆的现金。他跑来说要借住的时候，明明告诉我他身上没有半毛钱。不只这样，我还翻到持有人不姓小渕泽的信用卡，上面签的是女性名字。这男人到底有多蠢啊，他想取得自己能花用的金钱，所以住进这里之后没多久，便在这附近闯空门行窃。

继续翻找钱包，里面还有一把写着数字二○六的钥匙，以及一张照片。我不敢置信地捏着那张照片，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瞧。

照片里是两个身穿制服的女高中生，拍摄地点大概在校园内。那是我熟悉的、比任何人都要熟悉的面孔。右侧的女生就是我。他为什么特地带着这张照片？是为了拿给我看，证明他从以前就喜欢我，借此请求我让他借住吗？太恶心了。

说到底，这张照片到底是怎么来的？老师自己在校内偷拍的吗？我从一开始就被他盯上了，一股寒意渗入我的骨髓。

无论如何，这种东西留在手边太危险了，全部烧掉吧。

我将那些东西都拿到厨房，正打算用瓦斯炉点火，却忽然想起一件事。

信用卡上的持有人姓名有点眼熟。拼音是KANAKO HONJO，背面署名栏则以油性笔写着，本庄加奈子。

看来这张信用卡不是偷来的。

我记得老师提起过这个名字。对了，是他侵犯我的时候，那个人在我耳边说着「你的胸比加奈子有料啊」的记忆，伴随着呕吐感苏醒。加奈子是他女朋友的名字吗？他擅自拿走了女友的信用卡？如果是这么回事，那就表示他们现在还在交往，甚至同居？老师这么长一段时间音讯全无，女友说不定都去报失踪了，警方说不定还可能判断此事牵扯到犯罪，已经展开搜查了。悲观思考的连锁反应停也停不下来。

我再一次翻找老师的钱包。

这次找到了他的驾照。小渕泽翔太，平成××年×月××日生，住址是××县××市××町×丁目——

看他的住址干嘛？我咒骂自己。

总而言之，这些东西必须全部烧毁。

我凝视着流理台里，裹在火焰之中逐渐扭曲变形的那些卡片和钞票，脑袋里却不断复诵老师的住址。信用卡、照片和驾照全都烧成了散发臭味的灰烬，老师的住址却刻在我脑中，迟迟没有消失。

那张照片的数位档说不定还留在老师家里，那里说不定还留着其他与我有关的物品，老师说不定向女友透露过我的名字，所以，所以，所以——

我在自己的手机上搜寻脑中那个地址。从这里搭电车七站的距离，不算太远。现在是下午四点，晚餐前应该赶得回来。

我打字传讯息给母亲，说我有个地方想重点加强，会稍微晚点回去，七点前会到家。

向父母撒谎的罪恶感早已麻木，在尸体这个过于巨大的秘密之前，假装忙于念书、擅自拿走备用钥匙什么的，都只是微不足道的罪行。

我去老师家要做什么？

要消除……与我有关的所有证据吗？

用什么方法？

感受着这些自问像条滑溜的蛇盘踞在胃袋底部，我快步走出公寓。

我在车站大楼里的UNIQLO买了男装的衣裤、大衣和帽子，到洗手间换上，将脱下的制服和粗呢大衣寄放在投币式置物柜。不能被人看见我穿着制服过去。

要去那里做什么？这个问题在我瑟缩在电车座椅上的期间，仍然不断在我脑海中回响。一闭上眼睛，驾照和一万圆纸钞逐渐被火焰吞噬的画面便反覆浮现。我要消灭证据，将它们全数烧毁。这些想法逐渐具体、逐渐成形，到了我在第七站下车时，几乎已凝聚成不可动摇的决心。

从站前的公车回转圆环，沿着国道步行十五分钟左右，来到住家逐渐零散、视野中开始出现田地和杂木林的地带，手机上的地图程式便显示已抵达目的地，看来在前面转角往右拐就到了。

走出路口，我惊诧得差点愣在原地。

右手边第二栋建筑物是两层楼高的公寓，围墙上的牌子写的便是老师驾照上的建筑物名称。公寓前停着两辆车，其中一辆漆成黑色和白色，车顶装着红色警示灯。公寓二楼最靠近这一侧的那间房，二○六号房的玄关前面拉起了黄色封锁线，我还看见身穿蓝色制服和灰暗风衣的人影从门口出入。

是警察。

明明我什么也还没做。

读完第一回，我吁了一口大气，放下杂志，走到厨房，拿冰凉的湿毛巾轻轻按在眼皮上，让眼睛稍做休息。

比起从前，我确实慢慢习惯阅读纸上印刷的文章了，但一次还是没办法读太多，这部连载小说一回的分量差不多就是极限了。我感到眼睛刺痛，视野模糊，眼皮也逐渐发沉，我需要休息一下。

我在沙发上仰躺下来，隔着毛巾仰望眼前那片昏暗的空间，回想着刚读完的第一回连载。

是我写不出来的那种故事——这是我对它的第一印象。

一开篇就出现尸体是推理小说常见的手法，特别是这部〈杀导线的少女〉，看起来属于相当偏重于悬疑的故事类型。该如何藏起尸体、如何将它处理掉……运用这些悬念推进故事，尽管主角是犯罪者，人们在阅读过程中还是会忍不住为其打气，不断祈祷「不要被发现！」、「尸体快溶解！」，读者的心理还真不可思议。

这应该归类为所谓的倒叙推理吧。

读者已经知道杀人犯是谁，接下来的剧情发展，就是描写这名少女犯下了什么失误，导致罪行败露吗？不对，目前还无法断言。从结尾这个抓住读者的钩子来看，似乎还发生了第二起事件，说不定还会有下一个谜团登场，成为故事的焦点。

我也想起藏石琴莉告诉我们的事。一名男子来到女高中生独自居住的公寓——菊谷博和突然说他「想到了」，在藏石琴莉眼前打电话（多半是打给他的搭档宇津木先生）讨论的，想必就是这第一回的大纲了。当中确实也出现了女高中生将男人下药迷昏，拖行到浴室的剧情。

我记得她说那是三月底的事。

我确认了一下五月号的发售日，是四月二十二日。从这个日期往回倒推了一下截稿日，尽管只是推测，结果仍然令我战栗。菊谷直到三月底才终于生出大纲？那时恐怕早已超过了编辑部一开始提出的截稿日。不晓得能写稿的时间还剩几天，也难怪宇津木先生会大发雷霆。

等到发热的眼睑逐渐冷却，我将湿毛巾放回冰箱，重新在椅子上坐好，这一次拿起了《梅基斯特》月刊的七月号。

《梅基斯特》月刊·七月号

杀导线的少女

翠川双辅

第二回

女人的尸体在公寓二○六号房被发现时，呈现趴伏在垫被上的姿势。研判为颈部遭到勒毙身亡，死亡时间约在十八至二十二小时之前。报案的是隔壁住户，他供称昨晚听见隔墙传来男女争执和物品摔落的声音，不过只当作是平常的情侣吵架，当时置之不理，但隔天早上，他没听见隔壁每天都会传来的淋浴声，因而起疑，于是隔着窗户窥视二○六号房内的情形，结果从窗帘缝隙间看见女人趴倒在地——以上是报案人的供词。

「我猜那个报案人平常就有偷窥隔壁住户的习惯。」

宫下刑警补充他个人的见解。

「毕竟这里也没有阳台啊。」郡司巡查部长看向窗户说。

玻璃窗另一侧，只装设了防止坠落的栏杆而已。要从隔壁越过窗户看见这房间里的情形，除非冒着危险跳过两户栏杆之间相隔三公尺的距离，否则就只能利用某些工具了。郡司推测，那人应该是将智慧型手机装在长杆子前端，借以窥视。

「哎，不过这次多亏了他的偷窥癖才能及早发现，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两人再次环顾室内。屋内十分肮脏，约莫三坪大，是近年少见的榻榻米小套房。脱下的衣物散落在墙边，地板上放着空宝特瓶，还有便利商店塑胶袋装的一包包垃圾。若不是现在正值隆冬，想必会散发出浓重的臭气。铺在房间中央的垫被已经被鉴识课带走，只留下榻榻米上一大片污渍，大概是被害人的尿液。屋里肮脏成这样，不太容易辨别现场是否有打斗痕迹啊，郡司心想。

「被害人的身份是？」郡司问宫下。

「还不清楚。」

「不清楚？找屋主确认一下马上就知道了吧？」

「在这里租屋的是个名叫小渕泽翔太的男人，但他好像很少回来。隔壁和楼下的住户都以为这是女人租的房子，男人只是偶尔过来拜访。」

实际上女人才是借住的那一方啊。郡司看向散落在地上的衣服，里面确实也混杂着男用衣物。

「屋里也找不到女人的钱包，说不定被凶手带走了。不过智慧型手机还在，成功解锁的话应该马上就能查清身份。」

「这里的钥匙在谁手上？」

「物业管理公司持有一支，另外有两支出借给房客。放在电视柜上的女用手提包里找到了一支。」

尸体被发现时，玄关大门和窗户都上了锁。这么看来事件相当单纯，郡司心想。男人有天回到自家，和借住在此的女人因故发生争执，毕竟男人鲜少回家，表示两人的关系多半不太和睦。男人冲动之下掐死女人后逃逸，整起事件就是这样而已。

然而，郡司却感到哪里不太对劲，总觉得这间套房里还缺了什么。当然，这户人家远远称不上富裕，寻常屋里都有、这里却没有的东西不胜枚举。这里没有洗衣机，也没看见微波炉、小烤箱这类家电，橱柜里也没什么像样的餐具。但令他在意的并非这类理所当然的贫乏，而是这里缺少了某种更根本的、绝对必须存在的东西——这种感觉一直挥之不去。

另一个身穿风衣的身影出现在玄关，打断了郡司的思绪。是到附近打听线索的堂本刑警。

「我跑了这附近的十二栋住家，都一无所获。还看到一个路人，但我正打算问话，对方就吓得逃跑了。」

「那路人是男的吗？」

「不是，是个年轻女生。大概十几岁吧？」

那么跟本案应该没关系了，郡司点点头。堂本在××警署的刑警当中也算是体格特别魁梧的一位，又总是板着脸孔，年轻女生害怕他也没什么好奇怪。

「总之先从小渕泽翔太下手，查清楚他的工作地点和交友关系。」

发现遗体之后过了两天，随着小渕泽翔太的情报逐渐齐全，整起事件开始散发出远比第一印象更加棘手的气味。警署刑事生活安全课的办公室里，郡司正瞪着大量排列在办公桌上的便条纸，一边拿原子笔仔细添加内容，一边发出沉吟声思索。同事经常模仿他这副模样调侃他，但对于郡司而言，这是推理案情最有效率的方式。

小渕泽翔太，二十七岁，单身。

他毕业于东京一间体育大学，却没有留在东京工作，反而回到故乡××县这里来担任篮球教练，在运动教室以及国、高中从事体育指导工作。然而，打电话到他任职的各个机构一问，每间都说他从去年年底就没来上班，也联络不到人，资方都认为是他未经告知即擅自毁约，已放弃寻人追究。公寓的住户也说，他们这两个月左右都没有见过小渕泽翔太。

警方联络上小渕泽念大学时的熟人，以及曾聘雇他担任教练的运动教室，他们都供称小渕泽的异性关系相当复杂，见一个爱一个，经常同时交往多名女友，也屡次对他的学生出手。

小渕泽的母亲也持同样见解，说她儿子从以前就爱拈花惹草，她一直觉得他迟早要做出这种事来，边哭边说她真的很抱歉。根据她的说法，小渕泽在单亲家庭长大，除了母亲以外没有其他能依靠的亲戚，而自从大学毕业之后，他也从来没回去见过母亲一面。

如果说他除了被害人以外同时还和其他女人交往，也就代表他多了好几个可能的藏身之处。而且他近期都没有回到自家，行踪不明，感觉要抓到他得费上好一番工夫。

「如果小渕泽是个会在逃亡期间打电话、到ATM领钱的傻子就好了。」

隔壁位子上，宫下边处理文书工作边发牢骚。

「感觉从金流是追不到人了。他的帐户里根本没钱，房租也迟交了好一段时间，都是那名女性被害人替他缴的。」郡司说。

「假如他是寄生在女人家里的那种类型，下一次发生纠纷说不定又会闹出命案，得快点抓到人才行。」

「等到电信业者和社群平台同意调取资料，应该就能厘清他所有的异性关系了……」

「不好说哦。不是说他还会染指学生吗？说不定也有些女生跟他以不会留下纪录的方式交往。拿高中生来说，有些女生的手机还会被父母亲检查吧。」

宫下比郡司年轻五岁，与嫌疑犯小渕泽正好同样年纪。郡司心想，要预测嫌犯的行为和思路，宫下的见解可能比自己更有用处。

「什么叫不会留下纪录的方式？」

「像是先决定一个暗号，在校园内擦肩而过的时候彼此确认之类的？比方说，胸前口袋插着红色原子笔，就代表放学后约在体育器材室。」

郡司粗暴地拨乱了自己的头发。

「假设他们真的这样偷偷摸摸交往好了，那小渕泽要去投奔那女孩的时候该怎么联络她啊？」

「只要知道她家住哪里，就能直接过去借住了呀。」

「刚刚不是才说对方是高中生吗？高中生家里还有父母吧，怎么可能直接跑去说要借住。」

「啊……这么一说也有道理。抱歉，还是当我没说好了。」

宫下露出苦涩的表情，将目光转回自己的文件上。

「哎，不过如果是高中女生独居，或者在自家之外有个独立房间的情况，那确实是不需要联络也能过去借住。」郡司缓颊道。

「但也不太可能刚好找得到这种女生。」

讲到这里，堂本回到办公室，沉着脸说：

「查出被害人的身份了。本庄加奈子，二十一岁，是在××市一间酒店上班的酒店小姐。」

酒店——郡司仰头看向天花板，他心中不祥的预感正在逐步实现。感觉他们必须调查的女人一口气增加了不少。

「小渕泽是那间酒店的客人？」

「是的，我们拿了照片给店员看，他们对这个人有印象。他们说，小渕泽有段时期是那里的常客，但最近都没看到他。」

「被害人本庄加奈子似乎借住在小渕泽的公寓，她是从那里通勤上班？酒店方面知道这件事吗？」

「别说同居了，酒店连他们有男女关系都不知情，至少店长和黑西装的工作人员都这么说。酒店方面是说他们不会干涉小姐的隐私，他们连小姐目前的住处都不清楚，只要电话联络得到人，其余他们都不管。」

「酒店大多是不需要履历表也不签契约没错，但为了确认雇员不是未成年人，至少看过她们的身份证吧？」

「酒店那边保存着本庄加奈子的驾照影本。但上面只有本庄加奈子老家的地址，据她父亲所说，她高中一毕业就马上离开家，也没告诉过家人她住在哪里。」

郡司听完叹了口气，说：

「要调查被害人身边的人际关系，感觉也会碰上不少麻烦。对了，待会是她的父母准备来认尸吗？」

「是的，我现在就去陪同协助。」

堂本神情僵硬地离开了办公室。刑警的工作当中，陪同验尸尤其令人心情沉重。不过堂本年纪轻轻，却给人刚健木讷的印象，光是站在那里就有安定家属心情的效果，郡司觉得他相当适任。

「小渕泽有可能也勾搭过同一间酒店的其他小姐了吧？」

听见宫下这么问，郡司也点头赞同道：

「他对同居人本庄加奈子感到厌烦，于是离家出走，跑到同家酒店的其他小姐那里借住，吃了一阵子软饭。隔一阵子回家拿东西的时候碰上本庄，两人发生口角，小渕泽一怒之下将对方杀害……案情差不多是这样吧。虽然还无法断定收留小渕泽的是不是同一家酒店的女人。」

「如果收留他的女人愿意主动报警，事情就简单多了。……不对，等等……」宫下停下手边的工作，皱起眉头：「也不能肯定凶手就是小渕泽，对吧？任何持有那间公寓钥匙的人都有可能作案。」

「理论上是这样。所以我们还没有在报导中公开小渕泽的名字，也在持续厘清能接触到物业管理公司那把钥匙的人。」

「也有可能是其他人取得了小渕泽手上的那把钥匙，对吧？」宫下说道。

宫下当刑警的资历尚浅，不时会提出郡司完全没想过的观点。这种时候，郡司不会立刻嗤之以鼻，反而会追问到底。

「其他人，你指的是什么人？收留小渕泽的其他女人吗？」

「是的。比如说，女人可能趁着小渕泽熟睡时偷拿钥匙，进入公寓，出于嫉妒动手杀死小渕泽的上一个女友。」

「这种情况下，小渕泽应该会主动出来报案吧。要是置之不理，最先被怀疑的可是他自己啊。」

「他可能还没看到新闻，也可能搞不清楚状况，只是因为害怕警察而四处躲藏。」

「也对，感觉这人确实不像是根据理性行动的人。」

郡司当了这么久的刑警，切身体会到人类往往容易受情绪左右，做出违背理性的行为。容易牵扯上犯罪的人尤其如此。

「另一个可能是……」

宫下压低声音说：

「小渕泽已经死了。」

郡司噘起嘴唇，目不转睛地瞪视桌上那些便条纸之间的空隙，思索着年轻搭档这句话。一个男人长达一个月以上没回到自家，行踪不明。与其猜测他长期寄住在其他地方，有天忽然回家犯下了杀人罪——还不如说他早已不知死在哪里，另一人设法取得他的钥匙，杀了寄住在他家的女人，确实比较说得通。

然而，这假设同时也会产生其他疑点。

痛下杀手的是谁？凶手是如何取得钥匙？与小渕泽是什么关系？小渕泽又是在哪里死亡，死于什么原因？

「确实有这个可能。不过无论如何，找出小渕泽仍然是厘清案情最快的捷径。」

「是呀，无论他是生是死。」

这时，不可思议的是，郡司竟能历历在目地想像出小渕泽翔太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的死状。他狼狈地被人推倒在地，被绑缚，流了满身的粪尿与呕吐物，凄惨万状地死去。

这可不行，郡司挥开脑海中这幅情景。这恐怕不是想像，而是期待，他希望小渕泽翔太像这样不堪地死去。对于犯罪者的憎恨，从加强探案动机来说并非全无正面效果，但大多数情况都会蒙蔽调查员的双眼。说到底，也还不能一口咬定小渕泽就是凶手。必须专注在眼前的职务才行，郡司自我警惕道，收起散放于桌面的便条纸。

从小渕泽翔太一直放置在工作处置物柜的篮球鞋等物品，警方顺利采到了他的指纹。

至于案发现场采到的指纹，简直泼了凶手就是小渕泽的说法一盆冷水。除了小渕泽和被害人的指纹之外，现场找到大量第三者的指纹，在厕所、厨房、浴室，以及被害人身上都有。

保险起见，警方也采集了公寓里其他住户，以及物业管理公司职员的指纹，但其中没有任何人的指纹与那名第三者一致。

「被害人带了其他男人回家啊……」

听完鉴识课的报告，郡司苦涩地发着牢骚。

「男友长达一个月以上都毫无音讯嘛，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发生。」宫下说。

他们寻访过公寓周边所有能打备份钥匙的店家，询问本庄加奈子是否来打过二○六号房的钥匙，最后仍然一无所获。

「不过现在网路上也能打钥匙，所以也不能肯定就是了。」郡司说。

「这么一来，有人取得小渕泽的钥匙犯案的说法，可能性是不是比较高了？」

「相对上是。不过，小渕泽仍然是主要的调查方向。」

上级似乎也感受到了他们对于案情复杂化的担忧，人力在搜查会议上经过重新分配，郡司和宫下负责查清被害人本庄加奈子的交友关系。

本庄加奈子任职于××站前一间名叫「Daisy Cats」的酒店，收费低廉，客群以二十至三十岁的年轻人为主。店长也是个年轻男人，满脸的油光和痘痘，说他即将在今年三月从高中毕业，好像一瞬间也会有人相信。

「我们店里都是让小姐自己决定下礼拜哪几天要上班。」

店长不情不愿地配合了警方调查。

「当天临时旷职都是家常便饭，也有小姐突然联络不到人，然后就再也没来上班。我们是有感觉到杏花最近好像很少来上班没错……」

杏花，似乎就是本庄加奈子在店里使用的艺名。

「但就算这样，我们也不会去探问她为什么没来。我们根本不知道她住哪里，也不清楚她跟哪些男人交往。她们小姐之间倒是有可能聊到类似的话题。」

「我知道了。那我们想向任职于这家酒店的所有女性打听相关情报，您一定愿意帮忙吧？」

郡司态度客气有礼，语气却不容拒绝。店长尴尬道：

「所有人吗？里面跟杏花有来往的，大概就三、四个人而已……」

「所有人。包含已经离职的人在内，我们想询问这一年左右曾经在这里工作的所有女性。」

店长毫不掩饰地露出厌烦的表情。但不仅是本庄加奈子，警方还必须调查小渕泽翔太的相关情报，不能只做小范围的调查就草草了事。其中说不定也有小姐和本庄加奈子没有交集，却曾经跟小渕泽来往。

「唉，好吧。已经离职的小姐，我们这边就只有电话号码哦。」

店长勉为其难拿起自己的手机。

郡司着手记下店长提供的大量电话号码。这下感觉要进入持久战了，他边抄边想，但警方一定会将凶手逮捕归案。

唐川千绘美搭乘清早第一班电车返家。

这时是一月底，清晨五点周遭仍然一片漆黑，约四坪大的公寓单间套房也充塞着黑暗。为了避免吵醒同居人，她踮着脚尖踏进屋内，打开冰箱准备拿点东西解渴的时候，冰箱漏出的光线才让她注意到床上坐着一个人影。

「什么嘛，你醒着呀？吓我一跳。怎么不开灯？」

千绘美说着拿出宝特瓶装的绿茶，打开屋里的电灯。男人仍然臭着一张脸，坐在床铺上瞪视着她。

「你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我记得你今天没排班吧？」

男人以粗哑的嗓音问道。千绘美烦躁地脱下大衣，朝着衣橱门丢去。

「是店长叫我过去，说什么有警察过来要问话。只为了这件事跑一趟实在太蠢，我就接着上班了。总是得赚钱嘛。」

出现「警察」一词的时候，男人的表情抽搐了一下，但千绘美毫无所察地继续说下去：

「我说啊，杏花被杀害的事，真的跟你没有关系？」

「你没把我的事告诉警察吧？」

「没有啊。但没说归没说，哎，你就告诉我真话嘛。」

「那件事跟我无关。要我讲几次？」

男人厉声说道，吓得千绘美肩膀一抖，下意识将装茶的宝特瓶紧紧抱在胸口。

「……那你为什么要逃出来？」

「你怎么这么啰唆。因为我跟人借钱啦，房租也缴不出来，没办法住在原本那间公寓。」

「那杏花是谁杀的？」

「我怎么会知道？那家伙在外面还有其他男人，大概是那男人干的。」

「既然不是你杀的，那还是去警局报案，老实交代清楚比较……」

「他们肯定会一口咬定人就是我杀的啊！」

「你跟我说实话。假如真的是你杀的，那绝对不可能躲得过一辈子，不如去自首还能判轻一点。」

「开什么玩笑。你是嫌我麻烦，现在想赶我走就对了？」

「没那回事，我只是担心你。」

其实被男人说中了。这是她短暂喜欢过的对象，但如今得知他或许与杀人案有所牵扯，千绘美对这男人的恋慕已经冷却，持续将他窝藏在家的生活也令她忍无可忍。刚才也一样，她不确定自己在那两名刑警面前佯装得够不够镇定，说不定她的谎言早就被警方彻底看破了。印象中，藏匿犯人好像也有罪。

男人还想再说些什么，才刚开口，便听见远处传来警笛声。他顿时浑身紧绷，唰地站起身。

「你报警了？」

男人的眼神因愤怒而混浊，声音压得极低，进一步煽动了千绘美的恐惧。

「我没有，只是其他地方出了什么事而已吧，跟我们没关系。」

「你向警方出卖我。」

「就说我没有了！」

男人大步朝她走近。千绘美想逃，却被脚下堆积如山的时尚杂志绊倒，跌坐在地，后脑勺撞上墙壁。

男人的脚尖重重踢进千绘美下腹。破碎的哀嚎被推出喉咙，灼热的铁锈味在嘴里扩散。

「你竟敢背叛我！」

我没有、我没有背叛、我什么也没说——千绘美想辩驳，但男人的膝盖砸向她的脸，撞碎她的鼻骨，血液塞住喉咙，她没能发出声音。男人跨骑在千绘美身上，高举手臂，手上握着威士忌酒瓶。

「就连你！就连你！到头来都要背叛我！」

男人咆哮着，朝千绘美头部挥下酒瓶，一次又一次。

读完第二回，眼部并未感受到太大的负担。一方面是篇幅比起第一回更短一些，另一方面或许也是这一回以抽离的第三人称书写的缘故。

我起身清洗早餐使用的餐具，充作休息。早餐吃了法式吐司、沙拉、冷制浓汤，和雾子小姐一起吃饭的时候，我总是不小心多做好几道菜。无论煮了多少她都愿意吃完，我实在控制不住。

洗完碗盘，我拿玻璃杯泡了一大杯冰咖啡欧蕾，回到桌边。漫不经心地望着并排在杂志封面上那些资深作家的名字，我在脑中整理刚才读完的第二回内容。

视角从第一回的女高中生自述切换为第三人称，发生了第二、第三起命案。不对，还不能确定最后那位名叫唐川千绘美的女性是否死亡，但从这种写法看来，多半是凶多吉少。

问题在于，疑似是凶手的小渕泽翔太应该已经死了。

这是否将成为这部小说核心的谜团呢——我这么寻思。

一个在浴室遭人捆绑手脚，窒息而死的男人，进行了一场「不可能犯罪」。话虽如此，故事中还没出现足以证明凶手就是小渕泽翔太的证据，而且他的公寓里除了他自己和被害人本庄加奈子以外，还采到了第三者的指纹。还有，最后对唐川千绘美施加暴行的那个「男人」并未写明是小渕泽，因此也可能是其他人。

后续故事将会如何发展？我在心里预测了几种版本，一面拿起十月号的《梅基斯特》，翻开目次。

《梅基斯特》月刊·十月号

杀导线的少女

翠川双辅

第三回

不知何时开始，××车站高架桥下的空间被小鬼头们称作「马横」，想必是模仿新宿歌舞伎町的「东横」而来。墙面上用喷漆喷了一幅壮观的卡尔·马克思肖像画，也不晓得出自谁的手笔。肖像画旁边略显空旷的角落，和东横一样，经常成为卖春和爸爸活的会面地点。这搞笑称呼的由来也有我一份，当初没半个小鬼头知道那幅巨大胡子男涂鸦画的是谁的脸，是我告诉他们那个胡子男叫做马克思。

那些无处可去的年轻小鬼都聚集在马横，这里是我理想的猎场。

念大学的时候，我经营一个以打炮为目的的派对社团，募集一些脑袋空空的女大生，光是提供地点、酒水和软性毒品就赚了一大笔钱。但当我到了留级年限，在第八年被赶出大学之后，这生意也就做不下去了。女大学生是被我知名私大生的身份钓来，现在辍学又没去求职的我早就失去了这方面的吸引力。

我回到故乡，游手好闲了几年，最后还是做起了和大学时代类似的生意。我向无家可归的女孩搭讪，照顾她们，介绍她们到酒店或风俗店工作，然后抽走她们几成的收入。当她们遇上奥客跟踪之类的麻烦，我也会代为处理。看起来特别有搞头的女孩，我会以个人契约的方式卖给有钱大叔。

这里是个寒酸的地方城市，女人的素质和人数比起我大学时代经手的差得远了，但好处是她们全都比那些女大生还要更笨，我爱怎么压榨都行。只有碰上本地黑道的时候有点麻烦，但这种乡下地方的黑帮组织也称不上多大威胁，我们又有棚村大哥在，没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棚村大哥比我大六岁，和我同样毕业自私立大学，也同样没去求职，回到故乡来，拿父母亲的钱游戏人间。我见过的所有人里面，他无疑是最有病的一个，凡事一有什么不顺心马上动手打人，我也曾经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惹怒他，被他打到鼻梁都断了。但只要不惹他生气，这男人对自己人还是很和善的，再加上这种乡下小镇，和他学历相近、能在相同认知水准上对话的对象也只有我一个，他特别中意我。棚村大哥有种奇妙的人望，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拳头够硬。我将棚村大哥奉为老大，建立起一套营利机制，有效管理那些无家可归的女人。除了我和棚村大哥以外的雇员一直保持在三到四人，我们没什么团队意识，人员经常流动，其中也有许多人无法忍受棚村大哥的暴力而断绝联络，但我一直和棚村大哥保持着巧妙的距离，在这里赚进了大把钞票。

一切都非常顺利——直到本庄加奈子死亡。

加奈子是我在马横搭讪来的女人之一。她对父亲的性暴力忍无可忍，高中一毕业立刻离家出走，无处可去。那家伙与人对答还算流利，我于是介绍她到酒店「Daisy Cats」工作。

然而，加奈子对男人的依赖性强到异常（很多天天被父亲硬上的女人都这样，真匪夷所思），她会表现得像我女友一样，理所当然地说要住进我家。我嫌烦了，随便敷衍她，她就跑去交其他男朋友，寄生在那男人家里，和男友吵架分手了又回到我身边，同样过程重复了好几次。这女人睡起来满舒服，所以这关系一直藕断丝连地延续至今，现在回想起来是我失算了。

加奈子死前交往的男友名叫小渕泽翔太，是个吊儿郎当的篮球教练。

这次也不例外，加奈子住进了那个小渕泽家里，但也不知是不是嫌加奈子太黏，小渕泽后来自己离开家，不回来了。加奈子在电话中哭着向我央求，因此我去过那间公寓几次。那是间脏兮兮的三坪小套房。在陌生男人屋里睡加奈子还算有意思，能尝到一定的刺激和优越感，但我没多久就察觉加奈子想让我说出「别待在这种地方，来我家吧」这种话，激情便急速冷却了。我身边的女人多得是，不差加奈子一个。

当我接到加奈子的尸体在小渕泽那间公寓里被人发现的消息时，我也正和其他女人待在宾馆。通知我的是「Daisy Cats」的店长。

我听完第一件事就是向棚村大哥报告。一旦知道有人在背地里谈什么要事没告诉他，他会像掀翻一锅滚水那样大发雷霆。

「安永，你去过那女人的公寓很多次？」棚村大哥问。

「不是她的，是那个叫小渕泽的家伙租的公寓。」

我订正道。老样子，我马上被棚村大哥揍了。

「我大概……去过五次左右。」

「那公寓里还留着你的指纹，你也会被怀疑吧？」

棚村大哥这人脑袋很有问题，但他不笨，他说得没错。

「可是杀人的是小渕泽啊。」我说。

「人还没落网吧。」

「听说是。」

「你指纹被采过没？」

「没有。」

「那就算留下了指纹，警察也不会马上找到你那边去。不用管了。」

正如棚村大哥所说，警察一直没上门找我，但我也一直没看到小渕泽落网的新闻。

那些女人，尤其是「Daisy Cats」的公关小姐开始提心吊胆了。凶手小渕泽是酒店里的常客，又爱拈花惹草，许多小姐都被他追求过，听说警察也依序将所有人找过去问话了。不妙的是，她们开始疑神疑鬼地彼此猜忌：我们之中是不是有人窝藏着小渕泽？

疑神疑鬼？

不，直觉告诉我，确实有人窝藏着他不会错。

小渕泽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回到那间二○六号房了，加奈子也说他从去年十二月起一直没回家。既然如此，就表示他在其他地方还有巢穴，而且不是网咖、公园凹凸不平的长椅、大楼旁吹出暖风的通风口上方那种地方。与其在路边忍耐诸多不便，发着抖睡觉，还不如回到那间二○六号房，把加奈子撵出去好得多。他没这么做，代表他有舒适的床铺能睡，床上多半还有个女人能抱。他除了加奈子以外还跟其他小姐有一腿——这推测拥有难以舍弃的说服力。

我也坦白将上述推测告诉了棚村大哥。我不想被任何人听见，所以选在只有我们两人的酒桌上说。

「所以？你要自己去找小渕泽？」

棚村大哥的直觉也很敏锐，一点就通。我点头说：

「要是他就这样被逮捕归案，那家伙等于逃进了监狱，这件事我们就没法追究了。总不可能这么便宜他吧？」

「那女人——是叫杏花吧？你对她有那么认真？你也跟她上过床吧，想替她报仇？」

「也不是啦。可是小渕泽染指了我们的商品，玷污、弄坏了我们拿出去卖的东西，还拍拍屁股溜了。我们如果没有任何作为，下次说不定还会有男人干出这种事来，而且最重要的是，那些女人也会瞧不起我们啊。」

我无论如何都想煽动棚村大哥，想把整件事塑造成棚村大哥动怒了，所以我奉命行动的形式。毕竟事情发展到最后，棚村大哥的拳头落在哪里总能决定一切，就像核子武器一样。

棚村大哥眯细双眼，凝神审视着我。他的眼形粗犷而锐利，像指甲在皮肤上撕出的两道裂口。

「……那个姓小渕泽的很有钱吗？」

「我想应该是身无分文。」

「假如能抢在警方之前抓到人，你有什么方法拿他换钱？」

这人脑袋很有问题，却懂得衡量利弊得失。我唯独喜欢棚村大哥这一点，其余的部分全都恨之入骨。

为了不惹怒他，为了说服他点头，我在审慎思考后回答：

「他好像很受女人欢迎，或许能替我们搭讪新的女孩子进来，说不定可以接触到还在念书的女高中生。」

我没骗人，但一切都不过是可能性而已。

棚村大哥一口喝干剩下的啤酒，光用一只手的手指头就将铝罐纵向压扁，捏成一片八毫米厚的圆盘，然后说：

「随你便。」

与警察相比，我有几项优势。

第一，我大致上知道那些女人住在哪里。她们大多都住在我介绍的屋子，因为透过我们向房屋仲介交涉，房租能便宜不少。第二，我能强行进入女人的住处。警察必须出示搜索票，但我只需要摆出强硬态度命令她们开门就行。第三，我可以拿暴力手段威胁她们就范。

我运用这层优势，一个个彻查「Daisy Cats」酒店的所有小姐。

说归说，但我并没有突然闯入她们家中，看小渕泽翔太是不是藏在那里。要是知道自己遭到怀疑，女人心里也不会高兴。找到小渕泽确实是第一要务，但照顾那些女人的情绪也同等重要。

首先，就从传讯息向她们确认「今天能去你家吗」开始查起。我跟自己关照过的女人最少都睡过一次，一般情况下不会被拒绝。要是有人试图找借口推拒或改期，就将她列为目标重点调查——我是这么计画的。

然而，我这计画完全落了空。没有任何人拒绝我。

起初我想，是不是我猜错了？藏匿小渕泽的也许不是「Daisy Cats」的小姐，他可能躲在其他管道认识的女人那里，或者早已远走高飞……

我这调查法有个致命的痛点。

那就是，当我为了调查一个女人踏进她家，就非得在那里过一晚不可。一天只能清查一个人，势必会拖长时间。事后我才后悔自己太死脑筋了，我根本没必要真的和女人上床，大可以进屋搜查过后立刻换到下一家。等到我搜完酒店里所有小姐的屋子，一月都快结束了。关于小渕泽翔太的行踪，我连半点蛛丝马迹也没找着。

一月最后一天的早上，电话响了，是「Daisy Cats」的店长打来找我。

『我联络不上艾美。昨天她原本跟大主顾约好先吃个饭再一起到店里来，但客人说她连电话也没接。所以说，那个……安永哥，你不是正在调查吗？你有没有听艾美说过什么，问过什么，还是对她做了什么……』

「艾美……你说的是千绘美吗？唐川千绘美。」

『是、是，就是她。』

在我脑中，艺名、本名和女人那张略显沉重的腼腆笑脸重叠在一起。

艾美，唐川千绘美。「Daisy Cats」的女公关之一，在我介绍的小姐当中算是老资历了。开始搜索小渕泽藏身之处的时候，我第三个就去千绘美家问过话，她说她什么也不知情。

「确定她不是睡过头放了客人鸽子吗？」

『如果是这么回事倒还好，但其他小姐说，传给艾美的讯息从昨天开始就没显示已读。』

我咂了咂嘴，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也先通知过棚村先生了。』

我听了立刻挂断电话。唐川千绘美的业绩不错，现在住在站前一栋摩天大楼型的超高层公寓。我打电话联络物业管理公司，他们说棚村大哥刚才出现在他们办公室，说他联络不到唐川千绘美，要进屋看看情况，从他们那边领走了公寓钥匙。这行动速度令人毛骨悚然，我冲出自宅。

到我抵达千绘美家的时候，门锁已经打开了。踏进屋内，我看见棚村大哥壮硕到离谱的背影，正蹲伏在客厅入口处。我彷佛听见自己的耳骨吱嘎作响。

棚村大哥注意到我，站起身来。一个女人倒在他脚边，我一时无法辨认那是不是唐川千绘美。她整张脸泛着浅黑色，嘴唇和眼睑都丑陋地肿大起来。

「至少已经死了整整一天。」

棚村大哥这么说完，一拳打上我腹部。涌上喉头的胃酸烧灼舌根，我跪在地上，一边呕吐一边死命思考棚村大哥最气的到底是哪一点。要是猜错，接着招呼过来的就是膝盖了。

「对不起，棚村大哥，你允许我用你的名义去调查，我却糟蹋了大哥的一番好意。」

第二击没有飞来，看来我猜对了。

棚村大哥粗暴地坐上沙发，啐道：

「查不下去了，叫警察。」

我在内心咬紧牙关。

「我知道了。但是大哥，请等一下……」

「还等什么？这件事我们已经处理不来了，反正我们也没牵扯进犯罪行为，不如交给警察。别再想什么自力让小渕泽付出代价了，再执着于这种事会被警方盯上的。」

棚村大哥明明脑袋有问题却这么冷静，这一刻我认真对他感到火大。但要是无视他的意见，他会把我打到两、三天都没法站直走路，我只得一一解释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我想趁警察到场之前检查一下这女人的手机。能带回去就更理想了，但警察发现屋里没找到手机一定会起疑，所以我想在这查看必要的情报。」

我拿起倒扣在桌上那支粉红色外壳的智慧型手机，棚村大哥杀气腾腾地皱起眉头。

「你知道密码？」

「用指纹辨识就能解锁。」

我指向女人横躺在地的尸体。脸部状态凄惨，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但吊带背心领口露出的乳房之间那两颗并排的痣我有印象，是千绘美没错。

「我听说用尸体的手指无法解锁。」

「是的，但我有办法。」

我运用尸体的指纹，费了点工夫成功解锁了那支手机。能看出棚村大哥的心情也因此好了一些，果然做出看得见的成果还是很重要的。我粗略翻看了一下LINE的聊天室和手机通话纪录。

「看来真的是千绘美窝藏着小渕泽，杀死她的凶手也是小渕泽吧。」

「有小渕泽的来电纪录吗？」

「这倒是没有，但她跟其他女人传的讯息都还在。」

为什么小渕泽能四处逃窜？为什么我查过了「Daisy Cats」所有的女公关，还是遏止不了这场杀人案？我隐约看清了事件全貌，同时涌上一股灼烧五脏六腑的愤怒。

报案后二十分钟左右，警方抵达现场。

最先过来的是两个穿制服的警官，过一会儿来了两个穿风衣的，应该是便衣刑警。我和棚村大哥都老实交代了所有来龙去脉，除了我们打算自力搜索小渕泽翔太，以及偷看过手机之外都说了，也说明了我们和本庄加奈子的关系。我没特别提及我在小渕泽的公寓里和加奈子睡过好几次的事，但要是警察问起，我不打算隐瞒。「屋里的东西你们都没碰吧？」警察特意确认道，于是我回答我们本来想看一下她的手机，被警方叨念了几句。

棚村大哥说得没错，千绘美又不是我们杀的，对警方绝对是开诚布公为上。名字和长相被刑警记住，未来确实有可能绑手绑脚，但至少目前我们都没有前科，这不会立即造成什么麻烦。

我们在警局的侦讯室被连续讯问了五小时，终于重获自由的时候都过了下午四点，天空渐渐泛起了紫色。棚村大哥交代我「不要轻举妄动」，便自己搭计程车回去了。

刺骨的寒风从大楼间隙朝车道吹拂而下，我将手插进大衣口袋，往车站走去。

正准备走向验票口，我又打消了念头，转而快步钻进铁道沿线的道路，自独门独栋的家户之间穿行而过。之所以不搭电车，是因为我得在这寒风中走点路让头脑冷静，否则在下个目的地一看见某人的脸，说不定会气得失手将对方勒毙。

我步行了两站的距离，头脑是冷静了，但身体也冷得过分，于是在站前便利商店买了迷你宝特瓶装的绿茶，温暖冻僵的手。

过了车站平交道是一条生意惨澹的商店街，我穿过那些拉下的铁卷门，在第三个路口往左拐，不远处那栋两层楼公寓的边间即是林田瑠里花的住处。瑠里花是「Daisy Cats」的女公关之一，是我最先访查的女人。这栋公寓屋龄老旧，没有对讲机，我直接按了几次门铃，便听见门后玄关传来瑠里花倦懒的声音。在酒店上班，这时间大概刚起床。

「……请问是哪位？」

「是我，安永。」

我彷佛看见门板另一侧瑠里花全身僵直的模样。

「千绘美被人杀害了，所以我正在一一确认店里小姐们的安危。瑠里花，你刚才没接我的电话吧？我担心出了什么事，就直接过来了。我想亲眼确认你平安无事，能不能让我进去一下？我还买了喝的给你。」

这有一半是谎话，我根本没打电话。

但或许另一半的真话发挥了效用，门后传来取下门炼的声音，大门打开了一条缝。我将手伸进那道缝隙，凭蛮力扯开门，身穿运动衫的瑠里花一脸惊愕地退后。我踏进玄关，抬脚狠狠踹上她下腹，瑠里花闷声哀叫，跪倒在地。

我反手关上门。

「我就大发慈悲不揍你的脸了，毕竟是生财工具。」

我在瑠里花身旁蹲下，附在她耳边嘶声说：

「你跟小渕泽翔太有关系吧？千绘美的手机里留有聊天纪录，我全都看见了。」

瑠里花的脸孔因恐惧而扭曲，不知是鼻水或泪水的液体斑驳地沾湿皮肤，令她一瞬间看似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

「原来你们两个都跟小渕泽有一腿。你先让我进屋搜索，事后马上跟千绘美联络，把小渕泽换到了这间公寓来，没错吧？」

像呻吟又像呜咽的声音自瑠里花喉间漏出，我将之判断为肯定的答覆，继续说下去：

「为什么要做出这种蠢事？等到我搜过千绘美家，小渕泽就回她家去了，对吧？这表示你被他抛弃了，只是平白被利用而已。为什么要背叛我？好心替你张罗工作和住处的都是我啊。」

刚才踹她那一脚已经完全发泄了我的愤怒，说话时也自然流露出温情劝解的语调。现在我只单纯感到疑问，为什么这些女人宁愿背叛我，也要站在小渕泽那边？

「……翔太说——」

瑠里花将脸埋在双膝之间，嗫嚅了些什么。

「讲清楚。」

「……翔太说，是安永哥你杀了加奈子。」

我哑口无言。我杀了加奈子？小渕泽这家伙，难道想把杀死本庄加奈子的罪嫌转嫁到我头上？这表示他也知道加奈子让我进过那间公寓好几次，那里确实残留着我大量的指纹，靠着其他女人的证词，将嫌疑转嫁到我头上也并非不可能。

「我干嘛要杀加奈子？你们可是我重要的商品啊。」

瑠里花颤声回答：

「他说，安永哥手头上有很多见不得光的生意，有些小姐知道得太多了，被杀人灭口。」

我夸张地叹了口气。

「他这样讲，你们就信了？到底有多蠢啊。就是因为你们这样傻傻相信他，最后千绘美才被小渕泽杀死了。」

千绘美遭到杀害的原因我只能猜测，但多半是千绘美改变了主意，要不是劝他自首，就是暗示说要向我打小报告吧——我希望是如此。假如真的被那种男人彻头彻尾欺骗，最后还遭到杀害，她未免太悲惨了。

无论如何，这下我大概看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小渕泽到处向这些女人灌输无凭无据的说法，让她们对我产生不信任感，借此拉拢她们，辗转在她们的住处间逃亡。除了加奈子、千绘美和眼前的瑠里花以外，他或许还笼络了其他女人，但没必要揪出她们所有人。反正只要找到小渕泽本人，这场闹剧就结束了。

我一把抓住瑠里花的头发，硬是让她抬起脸，在极近距离下盯着她的眼睛，沉声命令：

「交出你的手机。你联络得到小渕泽吧，告诉我他在哪里。」

「……你要对他做什么？」

瑠里花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一想到她事到如今还在担心小渕泽的安危，我简直快吐了。

「废话，当然是把他交给警察了，他可是杀人犯啊。」

我嘴里撒着谎，心里想着该把他丢进大海还是埋进深山。

第三回高潮迭起，不过读完也相当疲倦。

刚才泡了那么一大杯冰咖啡欧蕾，不知不觉间也喝光了。我到厨房再做了一杯，回到桌边想拿下一本杂志，找了一下才想起这部小说只写到这里。

到这一回——就中断了吗？

读起来像一部才刚刚开始的长篇小说。从少女、警察、黑道三种视角侧写同一个事件，看位于事件中心的男人，小渕泽翔太，如何被步步逼上无处可逃的绝境……？尤其是第三回登场的皮条客安永，和他的老大，暴力男棚村，这两个角色的背景设定感觉相当丰富，充满发展故事的空间。

另一方面，若写成短篇或中篇小说，干脆俐落地收尾，好像也没有问题。接下来小渕泽被安永或警方抓到，揭露真相，故事结束——这也是可能的走向。

咦？但这么一来，小渕泽在第一回被名叫松野弥生的这位女高中生杀害的伏笔要怎么回收？

其实他没死。

其实被杀害的不是小渕泽。

其实遭到杀害的小渕泽，和第二回以后登场的小渕泽不是同一个人……

有各种天马行空的可能。

然而，无论如何——都没有后续了。

我再次翻开十月号，寻找作者猝逝的消息。〈杀导线的少女〉第三回的末尾还写着「待续」，但隔壁页面，书籍单行本宣传广告的下半三分之一页处，有个方框写着简短的追悼文：「双人组作家『翠川双辅』成员之一，菊谷博和老师，已于今年九月四日逝世。菊谷老师与搭档宇津木静夫老师，一同联手为世人创作出无数名作，编辑部在此致上由衷的哀悼——」

我想其他页面可能还有相关记述，大致翻了一下，但谈及菊谷博和之死的就只有这个小方框而已，看来事情真的发生得太突然了。卷末刊载的作者评语也相当轻松：「这一回提到的『用尸体手指通过指纹辨识的方法』确实存在，但为了避免有心人士真的用来犯罪，我就没写出详细方法了。（翠川）」在宇津木先生撰写这段留言的时候，菊谷先生多半还在世吧。

关于这部连载的后续，我也没有找到任何提及连载终止的文字。

谁也没想到菊谷先生会过世吧，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阖上杂志，将它放回桌面，列有翠川双辅等执笔作家阵容的封面朝下。随着许许多多笔名从视野中消失，一阵寂静笼罩整间屋子。

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冷气偶尔发出咳嗽般的运转声。

没有化为文字的故事，在作家死后会怎么样？我兀自寻思。

会残留在尸体当中日益腐败，产生气体，像吹气球那样将腹部撑得鼓胀吗？又或者会在某一天撑开骨头，破开血肉，萌发而出？我将手放在自己的心窝一带，摸索着肋骨的间隙。在我体内，是否也有同样的种子在呼吸？

第二卷 3

九月底，我接到K出版社《梅基斯特》月刊编辑部的邀稿，问我有没有兴趣为他们写一篇单篇完结的短篇小说。不久前刚读过这部杂志，这么快就接到邀约，我不禁感受到奇妙的缘分。

单篇完结的短篇吗……我重读邮件内文，陷入沉思。

我的第二部长篇小说迟迟难以下笔，短篇小说截至目前倒是已经写过两篇，感觉应该写得出来。但雾子小姐还在等我的稿子，我如果接下其他出版社的委托，在道义上好像说不过去，因此我先打了通电话跟她商量。

『我觉得不错呀。倒不如说，你并没有跟我们出版社签下专属合约，这种事不用征求我的同意哦。』

雾子小姐说话总是客气有礼，隔着话筒我读不出她的情绪。

「可是，该怎么说，你还在等我的稿子，这样感觉不太好意思。」

『假如换作是被其他出版社抢走长篇小说，我也会很伤心的，但短篇不一样嘛。而且我听其他作家说过，要是一直卡稿写不出来，身体也会变得越来越不习惯写作，所以我认为接受短篇委托是个不错的想法。再说，从我个人的角度，也很想读读看灯真你写的短篇小说。』

身为只发表过一部长篇与两部短篇小说的新手作家，这番话实在受之有愧。但关于小说，雾子小姐是个不撒谎也不客套的人，因此我决定以字面上的意义理解它。很想读读看——她这句话沁入心脾。若不是雾子小姐定期说这种话替我打气，我随时都会写不下去。我这作家真是太没出息了。

我和《梅基斯特》的编辑约在K出版社讨论委托事宜。K出版社就位在护国寺站前，从我家步行即可抵达，而且我只短暂踏进过K出版社的入口大厅，一直很想进去内部看看。

在首都高速公路高架桥的阴影之下，我沿着神田川步行，吹来的风凉爽许多，能感受到夏季终于慢慢走入尾声。河水是浑浊的亚麻色，郁积在分洪道暗渠的入口，脏污的水泡卡在堆积的砂石边缘。感觉水量比上个月看见时更少了些，再过不久，河底的砾石便会露出水面，落叶将在那里堆成堤防。在我还碌碌无为的时候，冬天又要来了，想到这里我便一阵阴郁。要是超过两年还写不出下一本书实在不妙，我可不是那种只靠再刷版税就能衣食无忧的大作家。之所以决定接受《梅基斯特》邀稿，一大部分也是出于金钱上非常市侩的原因。

抵达K出版社，我在大厅填写访客登记卡，交给柜台。过没多久，便看见一个身穿绿白格子法兰绒衬衫、配宽松牛仔裤的男人，从电梯间的方向小跑过来。

「藤阪老师！久等了。」

男人带领我搭乘电梯，来到三楼一座宽敞的咖啡厅休息区。各处都能看见作家和编辑坐在桌边开会讨论，我还看见几张桌子上摆着漫画分镜稿。能体验到出版社内部的紧张感，我莫名有点开心。

男人正式递上名片，向我打招呼：

「我是负责《梅基斯特》月刊的堀越，谢谢你特地跑一趟过来。」

「我是藤阪，请多多指教。」

堀越先生年约四十，是个个头娇小、小腹微凸的男人，给人的印象十分亲切。他带来的纸袋里装有几个月份的《梅基斯特》杂志、我的出道作，甚至连收录我那两篇短篇小说的文艺杂志和选集都带来了。

「我拜读了《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真的非常震撼，心想这次在文坛崭露头角的作家真是太有才华了。我也读了《小说S》杂志上的惊悚短篇，感觉藤阪老师也很擅长情节紧凑的短篇推理小说。」

「也说不上擅长……我发表过的作品一只手都数得出来，连自己有能力写出什么都还不太清楚。」

「不不不，藤阪老师太谦虚了，我认为你已经彻底掌握了推理小说的关键。不知道老师有没有听过敝社的《梅基斯特》杂志？虽然出版社没有正式标榜过杂志的主题，但读者一般都认为我们是本格推理杂志，因此向作家邀稿时，大家为我们撰写的也几乎都是本格推理小说。不过该怎么说呢，从我们编辑部的观点，也希望为杂志带来一点新气象……」

接下来，堀越先生花了整整三十分钟为我讲解本格推理的优点与缺陷，但不熟悉这领域的我大概只听懂了六成，在此恕我略去不提。也许是察觉我有点不知所措，堀越先生将语调压低了半度，说：

「真抱歉，我光顾着自己说话了。呃，藤阪老师，我想你应该……没读过《梅基斯特》……对吧？」

预设我没读过，看来编辑也自认这是一部相对小众的杂志。所以听见我回答「不，其实我最近才刚读过」，堀越先生半是惊讶、半是开心地笑了开来。

「这样吗！哎呀，那真是太荣幸了。是定期订阅吗……？」

「订阅的是我认识的编辑，我是跟那位编辑借来读的。那个，因为我想看看不久前成员过世的翠川双辅的小说……」

「噢！原来是这样！翠川老师也是由我负责的。」

「这样呀……」

不可思议的缘分越来越深了。堀越先生点了几次头，再次开口道：

「那篇小说呀，哎，真的是……读完〈杀导线的少女〉，你觉得如何？」

没想过编辑会问我读后感，我沉默了半晌，谨慎地回答：

「……这个嘛，嗯……它是一部耐人寻味的小说。断在一个隐约看得出后续发展，却又摸不清走向的地方，读不到下一回实在很难受。」

「是啊，真的就是这么回事。」堀越先生感慨地喃喃说：「那份稿子怎么看怎么有趣，充满发展的潜力。在十月号呀，连载第三回的最后，我还是决定把结尾的『待续』两个字留着。要删确实是可以删，毕竟我们接到讣闻的时候还没发印，而且宇津木老师也说大纲只写到这里。但特地向老师确认要不要删掉也不太恰当，我在最后印行的时候还是抱持着一线希望，保留了『待续』两个字。说不定宇津木老师会想到接下来该怎么写，也说不定菊谷老师还留下了构思笔记之类的东西——我们怀着这个想法，请家属确认过菊谷老师的电脑和智慧型手机，但没有找到任何相关文件。可能因为不负责执笔的关系，菊谷老师工作时几乎不会留下任何文字。老师脑海中浮现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结局呢……以那部小说的精采程度，尚未完结就断尾真的太可惜了。」

从语调之中能感受到烈火般的热爱，听得出他为名为翠川双辅的作家深深着迷。他不只是翠川双辅的责任编辑，更是一名死忠读者。

「我很想设法将这部小说集结成书，但作品未完结、又是推理小说，实在很难实现。」

「这部原本预计写成长篇小说吗？」

「这就不清楚了。」

连编辑都不清楚？还有这种事？

「去年，我和两位老师讨论的结果，是请他们撰写一百张稿纸上下的短篇或中篇小说，一口气全部写完，再分成四回左右连载。不过，文艺月刊的刊登篇幅很有弹性嘛。我也告诉他们，超出这个字数都没有关系，万一构想越来越丰富，想写成长篇小说，我们也非常欢迎。」

连载开始前把故事一路写到结局，再分段连载——

我回想起粕壁先生说的，没有作家能够做到这么自律的事。

听我提起这个说法，堀越先生露出落寞的苦笑，说：

「说得没错，我们也没有成功。菊谷老师在构思阶段碰上严重的瓶颈，一直没有进展。我们事前已经刊出预告，所以无论如何都得在五月号开始连载，没办法调整了。结果，宇津木老师只在截稿前的最后关头收到一回分量的大纲，花了三天左右赶着写完——听说每一回都是这样。宇津木老师气得火冒三丈，甚至还说他这一次一定要把翠川双辅解散……」

没想到他们搭档的关系恶化到了这种地步。

不对，既然说「这次一定」，这也有可能是他每次被迟来的大纲折磨时发牢骚的惯用句。

「但最后竟然会以这种形式结束……我真的想也没想过。」

堀越先生垂下头去，声音也委靡了几分。

我不知所措地沉默了，这时堀越先生惊觉什么似的抬起脸来。

「不对，真对不起！我不该在开会的时候说这些，我们今天要讨论的是藤阪老师你的稿子。」

「不会，我完全不介意哦。毕竟我也很好奇那部小说的后续。」

「是这样吗？哎呀，这样啊……藤阪老师，那你听完觉得怎么样？虽然在这种场合拜托你这种事，或许是不太恰当……」

堀越先生使劲握紧了手中只剩冰块的玻璃杯，继续说下去：

「你有没有办法透过推理，找出菊谷老师为这部小说准备了什么样的结局？希望你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咦？……不是，我一点也不擅长这种事，对推理小说也不太瞭解。」

「可是，在《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里，你不是大显身手，找到了宫内彰吾老师的——令尊的遗作吗？那可是惊人的推理能力啊。」

我父亲是一位名叫宫内彰吾的知名推理作家，他病逝前留下了一个充满谜团的书名，而我的出道作，写的就是我探寻这部遗作的始末。

不过……

「呃，既然读过那本书，我想你应该明白，我什么也没做呀。帮忙推理出真相的，全都是S出版社一位名叫深町雾子的编辑。」

堀越先生听了睁大眼睛。

「那全都是真实故事吗？」

好新奇的反应。

「我原本以为是为了写成小说而经过改编，刻意让编辑担任侦探角色。因为叙事者站在无知的立场，比较容易推进故事吧？也就是所谓的华生角色。」

「不，我是真的无知，雾子小姐推理出了一切。」

堀越先生感叹道：

「S出版社的深町编辑呀……我听过传言说她工作能力很强，哎呀，原来她真的是那样的人吗？」

该不会粕壁先生也像他一样，以为雾子小姐的推理能力纯属虚构，实际上都是我推理出来的吧？所以才一直把我当成名侦探？若是这样，下次《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再刷的时候，不如请出版社加一句「本故事非属虚构，与实际存在的人物、团体大有关系」的声明吧……

「那个，雾子小姐也读了〈杀导线的少女〉哦，其实就是她把《梅基斯特》借给我看的。她是个大推理迷，对这方面应该有兴趣，不然我问她看看吧？」

「真的吗！」

堀越先生的圆脸顿时满面红光，不过他立刻把手抵在嘴边说：

「……啊不对，让其他出版社的编辑做到这个地步，好像不太……」

「这方面不用介意吧……思考这些也类似于雾子小姐的兴趣了，我想她反而会很高兴哦。」

从我的角度来说，与雾子小姐之间的话题也是越多越好，因此试着再推了他一把。堀越先生点头说：

「这样呀。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虽然宇津木老师说这部小说不会再有后续，但我私自期待，如果有了『这就是标准答案！』的那种大纲，他或许会愿意将它写出来。当然，我也自己绞尽脑汁思考了一下，不过很遗憾，我毕竟不是擅长创作的人……」

「我也稍微想了一下，但这部小说里的事件和角色都不少，完全猜不到最后该怎么整合在一起。第一回女高中生想尽办法处理尸体的故事很对我的胃口，但理应被她杀害的老师在那之后却还是继续杀人，四处逃窜。」

「没错，充满了令人好奇的谜团！我不知怎地很喜欢第三回那个姓棚村的地痞老大，感觉就是个很有秘密的人——」

堀越先生热血沸腾地这么说道，紧接着倒抽一口气，按住了嘴巴。

「……对不起，我们要讨论的是藤阪老师的小说才对！再说下去，都搞不清楚为什么要特地劳烦你跑这一趟了。〈杀导线〉的话题，就先到此为止吧。」

我回以苦笑，果然推理小说爱好者都有些相似之处。

「回归正题，藤阪老师，我个人非常喜欢你作品当中那种青春小说的风味，不过当然，如果你还有其他想写的题材——」

隔天晚上，雾子小姐造访我家，我将三本《梅基斯特》月刊归还给她，并转达堀越先生的请求。

「推测菊谷老师的意图吗……」

雾子小姐噘起嘴唇，露出沉思的神情。

我大感意外，原以为她会更积极、更感兴趣才对。

「你还是觉得这样不太好吗？对往生者的作品妄加揣测之类的。」

「这倒不会，毕竟我们对宫内彰吾老师也做了同样的事。」

这么说也是。

「只不过，〈杀导线的少女〉已经存在第一到三回的稿子，这使得问题更难解决了。」

「更难解决吗？有了实际的稿件，推论起来或多或少都会更有把握吧？」

「这个嘛，解释起来有点复杂……」

雾子小姐噤口不语，陷入沉思。看她沉默了十五秒之久，一直没有动作，我想这问题大概真的很难解释吧，于是不着痕迹地提议：

「感觉说来话长，不如我们吃完晚饭再谈吧？」

「好呀！说得也是！」

雾子小姐双眼发亮，看来是肚子饿了。

饭后，我们俩一起吃着她买来的洋梨水果塔，讨论起〈杀导线的少女〉。

「灯真，你也读过那部小说了吧，感觉如何？我想先听你说说整体的读后感，我读完故事很喜欢听别人的感想。」

听她这么说，我不知怎地顿感压力，好像非得说出什么了不起的感想才行。

「这个嘛……故事本身是很有意思。我自己不擅长凶杀、暴力这方面的描写，应该写不出这种作品，因此某部分来说也有点憧憬。只不过小说连载到一半就中断了，很难给出确切的评价。从第三回的结尾看来，后续故事往哪个方向发展好像也都有可能。我最好奇的是开头女高中生的故事，很想知道那个女孩后来怎么了。……大概就这样，抱歉，我说不出什么得体的感想……」

雾子小姐轻声笑了。

「不会，我就是想听这种读后感，谢谢你的分享。」

「我从小就很不会写读书心得，总是不知道该写什么才好。」

「这方面我满擅长的，但几乎所有小朋友都不喜欢写读书心得哦。这也难怪，毕竟读完一本书，不太可能会出现『好好看』、『不好看』以外的想法。光靠这些写满一、两张稿纸简直是天方夜谭，所以要不是写些感想以外的东西，就是得编造自己没有的想法写上去。」

「噢，原来擅长写读书心得的人也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倒不如说，越是有趣的书，看完就越难出现『好好看』之外的感想。只有在书不好看的时候，才会读到什么都仔细思考。」

「在料理上也一样。如果让人冒出『好好吃』以外的感想，比方说『好咸』、『好甜』，这道菜就不成功了。就像我吃到灯真你的料理，也只有好好吃一种感想而已。今天的南蛮渍也非常美味哦。」

唐突混入了与我有关的例子，我有些难为情。

「小说也是，比方说，我读到新人作家尚未完成的原稿，也会忍不住冒出许多想说的话。」

「像我的初稿，就收到了多到数不清的修改建议……」

「能在料理完成之前抢先试吃，也是责任编辑的特权呢。」雾子小姐笑道。她真是深谙说话的艺术。

「〈杀导线的少女〉同为尚未完成的作品，我读完确实有许多想法，但这情况又不一样了。这可是职业作家生前最后的绝笔之作，要是能写到最后，无疑能达到极高的完成度。这样的作品，只读了一半就对它说三道四是很危险的，有可能完全猜错方向。反倒是只有大纲，一张稿纸都还没写的状态，或许还能推测得准确一些。」

「噢，所以你才说它更难解决。」

「是的。如果知道目前刊登的部分在整部小说中占据多少比例，或许还有点眉目……」

「两位老师一开始和编辑讨论的时候，好像说是一百张稿纸上下的篇幅，写成短篇或中篇。」

「从描写的密度看来，感觉像是短篇。」

「可是这部小说的登场人物那么多，而且还切换多个视角平行叙事耶？」

「因为介绍各个角色的段落都极为简短。第三回的叙事者讲述了他的过去，但这一段也只占了两页左右。如果是长篇小说，这里是绝对值得深掘的部分，我想应该会花上更多篇幅才对。」

原来如此。第一回的女高中生也是，作者把她被小渕泽强暴这么严重的事干脆直白地写了出来，如果是长篇的话，可能会更详细描写事发当时的场面。

「假如是短篇，那再一、两回就要完结了。推理小说的公式有迹可寻，有办法从这方面推测吗？」

听我这么问，雾子小姐凝视着放在桌角的《梅基斯特》月刊十月号封面，最后还是摇摇头，说：

「推理小说确实有某种程度的『公式』，所以比起其他文类更容易预测走向……毕竟它以谜题为中心，解谜就是推理小说基本的故事线。可是，灯真，你认为〈杀导线的少女〉的谜题在哪里？」

「谜题就是——呃，老师在第一回就已经遭到杀害，为什么在那之后还能四处逃亡，犯下杀人案。」

「没错，首先注意到的就是这一点。关于谜底，我们可以归纳出几种可能的真相。」

我想展现一下自己也稍微做过功课，于是弯折手指列举：

「第一，小渕泽其实没死。第二，死亡的不是小渕泽。第三，第二回以后出现的小渕泽并不是第一回遭到杀害的『老师』。」

「没错，上述每一种都有可能。只要符合逻辑，感觉都会很有意思。」

这感觉好像被学校老师称赞一样，让人有点难为情。

「除此之外还有几种可能，问题在于——并不是细细评估这些可能性，找到最有可能的选项，就能揭开谜底。」

我眨了眨眼睛。

「这是因为还有其他谜题存在吗？」

「是的。更精确地说，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哪一个才是主要的谜题。」

雾子小姐沙沙翻动杂志，落下的纸页卷起微风，将洋梨水果塔附的那叠餐巾纸轻轻吹起一毫米高。我尝试回想第二回、第三回的内容。

「例如小渕泽躲藏在哪里，还有安永和棚村感觉有点可疑吗？」

「杀死本庄加奈子的凶手真的是安永，酒店小姐之间口耳相传的警告是事实——这的确是可能的走向。唐川千绘美说不定也是安永杀的，毕竟行凶那一段只写了凶手是『男人』。」

「噢——原来如此。那他的杀人动机，会跟棚村有关吗？」

「这也有可能。安永瞒着棚村某些秘密，由于害怕被棚村知道，才杀了那些女人灭口……」

「太厉害了，雾子小姐，这个点子听起来很有说服力耶。」

然而，雾子小姐却露出消沉的表情，垂下眉眼。

「我所说的这些，那位姓堀越的责任编辑肯定也已经想到了。我们不会把这些称作『点子』。」

「……嗯？这是什么意思？」

「推理小说的点子，是某种足以让惊讶与信服同时成立的设计，必须是读者不可能轻易料到的神来一笔。刚才我说的那几点，只能说是心血来潮的想法，只能满足惊讶或信服两者之一，不过是随便就能想到、理所当然的猜测罢了。」

「噢……」

我听了有点心虚，深切体认到我也必须构思出这种神来一笔，写进自己的作品当中才行……虽然雾子小姐这番话多半没这个意思。

「况且，我们认为是谜题的部分，也可能根本不是这个故事的重点。」

「但再怎么说，这个名叫小渕泽的男人肯定都位在谜团的中心吧？」

「这是推理小说，所以还无法断定哦。为了让读者感到惊讶，不少推理作家都会使用出其不意的手法，也就是『从看不到的地方打读者一拳』。这种情况下，典型推理小说中常见的谜题就会被当作障眼法来使用。」

「原来……这么说来，不久前我们也聊到过，还存在根本没有谜题的推理小说。」

「没错，有无穷无尽的可能。」

我们聊到现在一直没有停下，雾子小姐盘子里的水果塔却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我将我们两人的玻璃杯都补满冰茶，才终于拿叉子吃起自己的水果塔。刚才我忙着聆听和思考，还一口也没吃。

「还有，这部小说没有在故事中强调它的谜题，这点我怎么想都觉得很在意。」

「没有强调谜题……？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了解的小说概念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这下都分不清谁才是作家了。既然这样，不如把握机会多学点吧，我下定决心。

「例如，拿灯真你刚刚提到的谜题来说好了。理应在浴室被杀的老师，在那之后为什么还有办法到处杀人——在小说里，没有任何人认知到这是个谜题吧。第一回的女高中生松野弥生，并不知道老师后续犯下的凶行。另一方面，第二回的警察和第三回的安永，也都不知道备考公寓的浴室里发生了什么凶案。换言之，没有任何一个角色对于死者为何能四处行动感到疑惑。一般来说，推理小说为了向读者明确提出谜题，会由叙事者整理疑问，或者运用毛骨悚然、充满悬疑感的描写，将读者的注意力聚焦在疑点上。在〈杀导线的少女〉里，我们却看不见这些手法。这在推理小说是非常奇特的写法。」

「那个，这不是为了像刚才说的，『从看不到的地方打读者一拳』吗？」

「这种情况下，『死者为什么能到处杀人』这个谜题必须发挥障眼法的作用，所以仍然需要好好向读者强调它。」

「对哦，这么说也是。」

「当然，也可能只是强调的段落尚未出现，原本预计在第四回以后才会写到……但如果是这种情况，小说的篇幅就要拉得很长了，一百张稿纸应该写不完。」

我叹了口气。不明瞭之处一个接一个浮现，完全看不到曙光。总之，无从得知故事整体规模成了我们最大的瓶颈。

「如果能取得书稿以外的情报，好比菊谷老师生前说过什么话，或是他和宇津木老师互动的情形，或许还有一点推测的依据。」

「啊，说到这个……」我想起不久前的事：「我和推协的粕壁先生，一起到菊谷博和先生遗族的住家去拜访了一趟。为了撰写追悼文，我们想采访一下他生前的情形，顺便去收取未缴的会费。」

雾子小姐露出兴味盎然的眼神，向前倾身，我于是将我们拜访八王子藏石家的始末原原本本告诉了她。其中，她对偶尔会到菊谷博和家帮忙家务的藏石琴莉特别感兴趣。

「她和菊谷老师一起吃过好几次饭吧？说不定听说过一些宝贵情报。能不能再和那位叫琴莉的女生聊聊？灯真，你有没有跟她交换过联络方式——」

「咦？没有，不可能有吧，我们那天才第一次见面。」

「这样吗？」雾子小姐先是露出惋惜的表情，接着松了一口气。「我也稍微放心一点了。」

「放心？」

「是呀。毕竟灯真，你身上流着那个宫内彰吾老师的血脉，要是已经从书迷那里问出了人家的联络方式，对方还是个女高中生，那就太危险了。」

「等、等等，你在胡说什么啦？」

我的父亲宫内彰吾，生前据说是个众所周知的花花公子。但这种事又不会遗传，希望她别操多余的心了。

「你在异性关系方面要多小心哦，尤其对方是未成年人的时候。」

「都说我什么也没做了！」

我不是没有联络藏石琴莉的方法。我可以从粕壁先生那里问到藏石家的电话号码，而且藏石琴莉说过想要我的签名，所以我算是有个合理借口。但扪心自问，我宁可让雾子小姐操莫名其妙的心，也要再次与她联络吗？我实在没那个动力。我对K出版社的堀越先生，也没有义务做到那种地步。

然而日后，我却在机缘巧合下又见到了藏石琴莉，这一次完全出于偶然。我和这件事果然有些奇妙的缘分吧。

第二卷 4

那天，我为了寻访书店前往神保町。有一本我说什么都想要的资料书（根据评论，是一本从宗教战争的角度重新审视朝鲜战争的书），我找遍了所有网购平台都买不到，当然也不可能有电子书，我于是怀着神保町再找不到就放弃的觉悟踏出房门。

时序进入十月，天气转凉许多，外出没那么痛苦了。从我居住的饭田桥一带，搭电车到神保町不太方便，步行前往反而比较省时。靖国神社附近种有许多绿树，没有高耸的建筑物，是晴朗秋日理想的散步路线。雾子小姐等候已久的长篇小说，和堀越先生等待的短篇小说都完全没有进展，但既然是为了买资料书而外出，顺便散个步，应该不算偷懒吧——我这么向自己辩解，虽然我在这两部小说都不打算写到朝鲜战争，而且一旦逛起书店，我肯定会买下好几本跟工作完全无关，单纯只是自己想看的书。

到了第六间古书店，我终于找到想找的书，趁着这个势头走进了三省堂书店总店。真正的总店还在改建施工，这一间是临时店面，但仍然是栋豪华大楼，从地下一楼到地上六楼全都是书店，我忍不住拿自己曾经打工的那间只有一层楼的小型书店与它比较。这么大规模的书店，配书方面应该也备受优待吧。等到新店铺开张，不晓得规模会比现在大上几倍……我边想边走向推理小说的新书区。

我就是在这时看见了藏石琴莉。一出电梯，我立刻看见一名少女站在畅销书专区前面，盯着架上平放的精装书瞧。那女孩的五官印象强烈，我马上便认出她就是藏石琴莉。这天她穿着黑色透肤针织衫，内搭吊带背心，搭配奶油色长裤，一身充满秋日气息的穿搭，比起上次见面时看起来成熟得多。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八王子离这里那么遥远。

能不能再和那位叫琴莉的女生聊聊？我想起雾子小姐曾这么问我，但我生来怕生，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攀谈。而且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过了一段时间，那天我又几乎没说话，她多半也忘记我长什么样子了。要是我真的跑去搭话，说不定还会被当成可疑人物，还是算了吧。反正雾子小姐对于探寻〈杀导线的少女〉的后续，也没有那么积极……

然而，对方却注意到我了。

「啊！」

少女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她朝我跑来，雀跃地说：

「你是，那个，藤阪、先生！太巧了吧！你住这附近吗？」

「……呃、嗯，算是吧。」

高中女生真是太了不起了，居然毫不迟疑就向我搭话，我不禁心生佩服。也真亏她记得我的长相。

「你上次答应要帮我签名对不对！但那本书一直在朋友之间传来传去，我也不知道它传到谁手上了……啊，对哦，这里就是书店，我直接买一本就好了嘛！」

不，也不用这样特地破费……我正想这么说，她已经掉头跑向推理书区了。那是一年多前发售的书了，我想不太可能那么刚好还在架上，但令人感激的是，《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还被平放陈列在推理书区。我在心里向书店与出版社深深一鞠躬，多亏了他们，我写不出像样的原稿还不至于饿死。

「我没有签字笔，用油性笔可以吗？」

藏石琴莉说着，将刚买来的书本和麦克笔递给我，就在书店里。

我担心周遭的视线，表现得有点张惶失措，她或许是看穿了我的担忧，说：「啊，在这种地方签有点尴尬吧。」说完便快步走出了书店。

话虽如此，在路上签名也一样尴尬。

「我们找间餐厅吧！我肚子饿了！」

于是我们一起走进了咖喱店。为什么会跟一个才见第二次面的女孩一起吃咖喱，我自己也完全搞不懂，但简而言之，是藏石琴莉打开了手机的地图，说：「我刚刚就在找这间咖喱，但一直找不到它在哪里！」我一看就知道那是我熟知的餐厅，而且初访确实不好找，于是便替她带了路。那是间不可思议的咖喱店，从建筑物外侧看不见餐厅入口，必须穿过大楼里的古书店往深处走，才会看见它的招牌和大门。平安把人带到门口，要是说声「那就失陪了」便丢下她一个人离开好像也相当失礼，我实在没办法，只好跟着走进餐厅，反正我肚子也有点饿了。

这间餐厅在神保町这个咖喱激战区也称得上数一数二的名店，因此尽管位置难找，中午时段仍然天天坐满用餐客人。我们被带到吧台座位，并排着落座。

「事不宜迟，请帮我签名！」

她再一次将书和麦克笔塞给我。

我拆下一侧书衣，在书封内侧签下「藤阪灯真」四个字。我从来没想过有人会找我签名，因此签的也不是富有个性的草写字，只是普通署名而已。

「谢谢！」藏石琴莉接过书，收进手提包里。「这本小说真的好好看哦。我忍不住到处推荐朋友，结果那本书就被转借再转借再转借，一直回不来！我那本就不管它了，说不定以后会传到我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手上呢，哈哈。」

「嗯，那个，我才要谢谢你愿意推广这本书，我听了也很开心。」

「我一直觉得推理小说太复杂了，从来没试着去读过。比方说，有那么多登场人物，我全部都要记起来吗？一定要边推理边读才可以吗？想想就觉得门槛好像很高。但这一本我读得很顺，而且最后真的吓了一大跳。原来也有这种推理小说，我才想说，那我也再多尝试几本好了！所以今天我也稍微找了一下，但光看封面和书名真的好难挑哦。你有什么推荐吗？」

如果我的作品成为她阅读推理小说的入门，那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了。但说来惭愧，我对推理小说也不算非常瞭解。

「你想找日本作家的小说，要好读一点的对吧。最近比较有趣的有——」

我搜索枯肠，挤出几个书名告诉她，藏石琴莉立刻在手机上搜寻，一一加入书签。看来她不是为了找话题才请我推荐，而是认真考虑要买书。我在心里祈祷她会喜欢这些小说。

过不久，咖喱送上桌来，我们边吃边聊。

「这是实际发生的故事吗？主角的名字也叫藤阪灯真。」

藏石琴莉垂落目光，看着手提包里那本《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这么问我。

「嗯，这个嘛，几乎都是真实故事吧……」

「原来都是真的！那最后那一章呀，写到『从最重要的一幕当中，决定好最重要的那一页』开始执笔，也是真的吗？」

我听了一惊，不小心把嘴里还没嚼烂的牛肉整块吞了下去。没想到她居然连内文都记得这么清楚。

「这部分也差不多是真的。」

「果然如此，我应该知道那是哪一页哦。」

藏石琴莉再次从包包里拿出书本，翻到接近末尾的某一页，摊开来给我看。

「是这一页吧？」

我佩服得目瞪口呆，告诉她答对了。「好耶！」她欢天喜地地欢呼，将书收回包包，然后重新拿汤匙吃起咖喱饭。

「总觉得只有这一页的氛围不太一样，所以我才猜是它。还好猜对了！说不定我其实很有阅读推理小说的天分哦？那还是不要挑食，连那些感觉很艰涩的推理小说也读读看好了。」

她说她没接触过推理小说，这应该没有说谎。她念「推理小说（misuterii）」这个词的时候，重音在第一个音节，语尾拖长音。我身边那些泡在推理书堆里的爱书人念「推理小说」时，则是第一音节较低，第二音节以后维持平坦的高音，字尾也不拖长音。我记得在哪里读到过一个说法，日常生活中经常使用的词语，重音也容易平坦化。所以提到「推理小说」时重音落在字首，证明了她确实是个不太熟悉推理小说的人。

「我家附近的书店都很小，架上也没什么小说。这附近的书店藏书就丰富多了，应该能把你推荐的书全部买齐吧。」

「你为了买书特地跑到神保町来吗？」

「啊，逛书店只是顺便。我想报考的大学在这附近，我来参观学校。」

一问之下，原来她已经高中毕业，但还没参加大学入学考就先到澳洲留学了半年，剩下半年到补习班备考，目标是明年考上大学。

「我爸妈在升学方面很开明，让我自由决定想念什么，真的很感谢他们。我有天突然告诉他们，我还不知道想念哪一间大学，想先去短期留学！他们就二话不说帮我出了钱。」

这么说来那天也提到过，父母亲还特别为她借来了单人套房，让她在那里专心念书，确实是相当少见的家庭。菊谷博和就是听说这件事，才想到了〈杀导线的少女〉开头的设定。

「我现在不用去学校，空闲时间多得是，所以打算多看点书！」

藏石琴莉说着，拍了拍她那只被书店买来的书塞得鼓鼓的手提包。

看这个话题走向，或许能问到我们想知道的事——我这么想道，不着痕迹地开口问她：

「那翠川双辅的……呃，也就是菊谷先生的小说，你都完全没有读过吗？」

「我尝试挑战过几次，但几乎每一部都是从杀人场景开始的，太血腥了。」

推理小说几乎都是如此。我刚才推荐的那几本里面，当然也有不少讲杀人案的故事，我有点担心她会不会读到半路弃书了。

「我记得你说过，你最后一次见到菊谷先生的时候，还为他提供了小说灵感。后来用上这个灵感的小说你也没看吗？它刊登在一部叫做《梅基斯特》月刊的杂志上。」

「我没听说过耶。」藏石琴莉摇摇头说。这也难怪，这种相对小众的本格推理杂志，最近刚开始接触推理小说的高中女生不太可能找来阅读。

但如果要深掘与菊谷博和遗作有关的话题，这可是绝无仅有的机会。为了帮上雾子小姐的忙，我得设法问出一些有意义的情报才行。

「听说你之前常到菊谷先生家去，有没有听他聊起过任何关于作品的事呢？其实，有编辑拜托我为菊谷先生最后那部连载小说想想办法，我也在四处访查。如果能瞭解任何一点菊谷先生的想法，说不定就可以成为宇津木先生撰写续集的线索了。」

没有必要隐瞒，因此我坦白告诉她实情，请求她提供协助。

「我们几乎不会聊到小说耶。倒不如说，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讲话，伯伯默默在旁边听。」

「这样聊得下去吗？菊谷先生已经是你外公那一辈的人了吧？」

「博和伯伯他确实是我外公的弟弟，但不太有老爷爷的感觉。我外公一看就是老爷爷了，但他们兄弟年纪相差很远，博和伯伯好像比他小了十岁左右吧？伯伯看起来完全不像作家，但也不像社会人士，该怎么说呢，像个不会魔法的魔法师。」

「那只是普通的无业大叔吧……？」

「哈哈哈哈！真的耶！」

藏石琴莉大笑出声，接着连吃了三口咖喱饭。

「可是，跟博和伯伯聊天还是很开心。可能他也擅长倾听吧？听一听偶尔还会咕哝一句不留情面的批评，超好笑的。还有，他每次都会吃很多我煮的料理。」

「我懂，有人愿意多吃一点，煮起来特别有成就感……」

我回想起雾子小姐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深有所感地喃喃说完，发现自己冷落了眼前的咖喱，于是动起汤匙。

「藤阪先生，原来你也是会下厨的人呀。我很喜欢做菜，但我自己和家人都吃不了太多，所以就把料理欲发泄在伯伯身上！博和伯伯他很懒，平常都不好好吃饭。他家冰箱里还是有食材啦，但是有时候小黄瓜都放到烂掉，不然就是其他东西东缺西缺，美乃滋却放了四瓶，超级莫名其妙！」

糟糕，我在心里暗叫不妙。这段对话不断离题，我却乐在其中。我念国中和高中时总是坐在教室角落，一个人滑着手机看漫画或小说，几乎没跟同班同学说过话，因此和藏石琴莉这样的女孩谈天是很新奇的体验。回想起来，高中时代对我来说还不算太遥远的过去，不过是短短四、五年前的事，记忆却像徒手抹过的黑板那样，模糊不清了。

「我还算喜欢下厨，但不喜欢拿冰箱里既有的食材随便煮点东西，这样太没趣了。可是自己一个人住，每餐都煮想煮的东西总是吃不完，各种材料也会剩下。」我说。

「哈哈，那你跟我一样，我也只想做自己喜欢的菜色。博和伯伯付钱总是很爽快，我可以去平常没机会逛的高级超市，买些贵到莫名其妙的肉，真的很好玩。我还是会尽量先用掉冰箱里现有的东西啦，但我只吃蔬菜嘛，每次食材都会剩下来。伯伯在我回去以后，有好好自己煮东西来吃吗？还是说——」

藏石琴莉的嗓音沮丧地缩在一起，逐渐发冷。

「……我偶尔会想，假如我不去留学，继续去探望伯伯，他是不是就不会死掉了。虽然妈妈总是说怎么可能，叫我别说傻话，而且伯伯他也不是饿死的嘛。」

她半开玩笑地说道，眼中却彷佛蒙上一层黄昏般的黯淡颜色。

「伯伯已经死了，但我总觉得好不真实。」藏石琴莉喃喃说：「是因为我们也没那么频繁见面的关系吗？说不定伯伯心里其实嫌我烦呢，但我也没办法知道了。」

我哑然失语。

原来她也——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确切无疑地为她外叔公的死感到哀伤。一旦察觉这点，我也没有了刨根究底追问的心情。

反正也不可能再问出与〈杀导线的少女〉后续有关的情报了，我还是主动换个话题吧。愉快地聊些阅读话题，尽情品尝咖喱，好让我们今天带着好心情道别。

『……即使如此，你还是跟她互换了联络方式？』

雾子小姐以质问的语调说道。

「呃，她主动邀请我互留联络方式的，而且以后我们说不定还有事需要请教她嘛。」

偶遇藏石琴莉的隔天，我在电话里一五一十向雾子小姐报告了事情始末，她便是这个反应。不对，应该说严词质问只是我光听声音擅自构筑的印象，雾子小姐毕竟是个在平素相处中也完全不表露负面情绪的人。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补上几句话为自己辩护：

「那、那个，我原本以为她是高中生，但她好像毕业了，今年十九岁……」

『这并不是成年就无所谓的问题。』

问题是就算她未成年，我也没做什么啊？虽然感到疑惑，但继续深掘这话题对我也没有好处，我便没再多说什么。

『我统整一下。也就是说，你和菊谷老师的亲戚，藏石琴莉，在书店偶然重逢，莫名其妙在咖喱店一起吃了饭，莫名其妙加了她的LINE，但你们之间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发生？』

「是的。呃，我也莫名其妙。」

『我知道了。刚才那段话很有意思，我听完对这件事相当好奇，想仔细思考一下，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嗯，当然没问题……」

这本来就不是工作，我只是被K出版社的编辑找去帮忙而已，也没有其他理由催促雾子小姐。

可是，我刚才转述的内容，究竟是哪一段点燃了雾子小姐的好奇心？我无从得知她异样的洞察力能从多么琐碎的情报中拣选出真相，因此总是尽量将一切见闻钜细靡遗地向她报告。反过来说，只要具备足够的洞察力，应该就能和雾子小姐抵达相同结论才对。因为她是日理万机的文艺编辑，工作忙得没空四处调查，她能用来推理的材料只有透过我取得的这些情报。

尽管不甘心——或者正因为不甘心？——我尝试问她：

「那个，雾子小姐，关于那部小说的后续，你有多少把握了？能不能透露一下，大概往哪个方向能找到线索、之类的……我也好再去调查一下。」

『关于连载的后续，我完全没有头绪，目前也想不到任何可以继续追查的线索。』

「啊……是这样啊。」

『但是——』

电话另一头，雾子小姐压低了声音，说：

『菊谷老师过世时的状况，我认为可能还有隐情。』

菊谷博和死亡时的状况？

「……你是说，他过世前写下了后续大纲之类的吗？」

『不，假如他留下了任何手记，家属应该会告诉责任编辑或宇津木老师才对。我说的不是连载后续如何，而是菊谷老师的死亡本身有些蹊跷。』

我哑口无言。死亡本身有蹊跷？

这——难道他其实是遇害而死，是这个意思吗？

『这件事可能会变得有点敏感，我想整理一下想法，暂时没办法再透露更多了，不好意思。还有，灯真……虽然这么说很自私，但如果还有事情需要调查，能不能再麻烦你呢？』

「……嗯，当然可以……」

我的脖颈后侧一阵发寒。

我很高兴能帮上雾子小姐的忙，也希望她尽管差遣我出去跑腿。但她说这番话的口吻实在太过不祥，她究竟领会了什么？

在这通电话最后，雾子小姐这么补充道：

『虽然与这件事完全无关，但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我也想吃那间咖喱，下次带我去吧。』

换作是平常，我听见她这么说高兴都来不及，但当时我满脑子想着菊谷博和之死有什么蹊跷，就连最后挂断电话前回了雾子小姐什么话都记不太清楚。

还有什么疑点吗？

说到底，针对菊谷博和的死亡，责任编辑、家属和其他作家几乎都没有多谈，我总觉得这件事连起疑的根据都没有。

如果真的有问题，难道出在死因？

我拿起手机，尝试搜寻有没有讣闻报导记载他过世的原因。

我在社群平台上找到了翠川双辅的官方帐号，讣闻就钉选在页面顶端。

令和六年　九月四日

双人创作组合「翠川双辅」成员之一，菊谷博和，由于败血症引发多重器官衰竭而长眠，享寿六十二岁。谨在此敬告此事，并向一直以来予以支持的广大读者，以及各位出版相关人士致上深挚的谢意。葬礼及告别式已遵照故人意愿，仅由亲属举办完毕，特此一并公告周知。

贴文末尾附上了一段声明，表示上述是来自丧主（故人侄女），藏石史香的公告。

多重器官衰竭，常见的死因。由于背后成因众多，几乎等于没有公告详情，这会不会就是疑点所在？

该帐号最新一篇贴文，发表于讣闻之后一周左右，九月十四日，内容是连载消息：「〈杀导线的少女〉第三回，已刊登在本月发售的《梅基斯特》月刊。」关于菊谷先生的死亡，以及连载的后续都只字未提，这或许称得上疑点，但可能只是不想把气氛弄得太过感伤，也可能只是连载后续尚未有定论，所以没有任何新消息而已。

往回阅读过去的贴文，我发现这个「翠川双辅」官方帐号是由负责执笔的宇津木先生经营。听说他们关系不睦，或许是告知了搭档死亡的消息，尽到基本义务之后，他就不愿再提及此事……？

我双手拨乱自己的头发，甩开那些像污泥泡沫般不断涌上的妄想。

我对菊谷博和几乎一无所知。若以拼图比喻，我只是将四小片拼图拼在了一起，连它们位于整体的哪个位置都还不知道。要对拼图上的图样说三道四尚且太早，也太过无礼。

想到这里，我终于察觉——

我是想把这件事写成小说。

一对关系不睦的作家搭档创作，负责大纲的作家却在连载半途猝然离世，留下了小说中谜团笼罩的死亡，以及现实中充满疑点的死亡……

倘若其中隐藏着某种始料未及的真相，这会是个有趣的故事。

希望最后有个俐落的结局，希望能找到满足雾子小姐好奇心的惊喜——当我下意识这么祈祷，便不自觉地对浮夸又戏剧化的「疑点」有所追求。

像出道作那样，我又要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真人实事作为写作题材吗？

这确实是一种有效手段。尤其是长篇小说，需要入微的细节、具体的事件层层堆叠，亲身经历带来的经验厚度将是写作时可靠的动力来源。但假如我只能这样写作，身为一个作家合格吗？人生中不会天天发生引人入胜的事件。何况说起来，这一次我不仅不是当事人，根本连旁观者也称不上，取得的所有情报都是间接听闻，真的有资格写它吗？

《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是我的故事。

因为我是当事人。

因为那是我父亲竭力留下的东西。

因为书中描写的都是我自己的亲身经历。

——这一切都不过是间接的原因罢了，它并不是因为上述任何一点而成为「我的故事」。

而是因为故事撕裂我，将我分割，从我的内在漫溢而出，我才得以将它写下。我总觉得，无论是真实体验或全然虚构，倘若无力自内侧冲破名为作者的壳，它便无法凝聚成故事的形貌。

假如真是如此，那我现在该做的，便不是期待现实中的事件有什么出人意表的结局，而是——

我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踏入已故母亲的书房。

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型电脑。

我现在该做的是……

我不知道。我只能面对着仅有格线，一片空洞的文档，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二卷 5

下一周，推理小说协会准备讨论会刊内容，我以纪录人员的身份列席参加。由于下期会刊即将刊出菊谷博和的追悼特集，他们邀请到与菊谷先生搭档创作的宇津木静夫先生进行访谈，并确认刊登内容的相关方针。

我们约在赤坂站旁边一间咖啡厅的吸菸区。

「因为宇津木他非常忙碌嘛，今天他也说要从电视台直接赶来。」

先我们一步抵达的粕壁先生这么解释道。实际上，距离约定时间已过了十五分钟，宇津木先生仍然不见人影。特集报导的骨干预计将由撰稿人三泽先生负责，他已经闲得发慌，开始在笔记型电脑上随手打下报导大纲了。

「牧濑小姐也好慢哦，是不是找不到这里？」

负责会计、保险业务的牧濑小姐今天也会出席，和不久前在推协办事处是同一群面孔。最近这段时间，协会会刊的编辑成员几乎都固定是粕壁、三泽、牧濑这三位。

「我们先大致确认一下各位作家的追悼文，决定刊登顺序吧。」

三泽先生说着，将列印出来的文章一张张摆在桌上。

撰文追悼的都是享誉文坛的巨擘，名字一字排开都是连我也听过的知名推理作家。而且，其中找不到任何一则只是出于义务撰写、礼貌客套的文章，字里行间能感受到所有人都热爱翠川双辅的作品。

「毕竟能写出那种推理小说的作家也不多见啊。」

粕壁先生一则则浏览过那些追悼文，深有感慨地喃喃说道。

「虽然是运用悬疑手法牢牢抓住读者的类型，却连细部描写都充满伏笔，最后必定会来个出其不意的反转。翠川双辅作品从出道作就拥有极高的完成度，二十几年来都保持着这种优秀水准，也有许多同行作家都是他们的书迷。」

「我只读过他们的出道作。」三泽先生说：「文坛新人就写出那种小说，真的很不得了啊。」

「嗯，还有人认为那是历届江户川乱步奖得奖作品中最好的一部。我读那本小说的时候还是上班族呢，真怀念啊。」

接下来，他们俩便兴高采烈地聊起了我不曾读过的那本翠川双辅出道作。

我无从加入话题，便再次看向那些追悼文打发时间。

却在此时注意到一件事。

打断他们聊天没关系吗？我心里有点不安，但仍然认为这是件应该提起的事，于是看准了对话中断的时机，向粕壁先生说：

「那个，这些追悼文，全都是写给『翠川双辅』的文章吧？而不是写给菊谷先生。」

「噢，是啊……」

粕壁先生叹了口气，说：

「大家都非常喜欢翠川双辅的作品，也跟宇津木彼此认识，却从来没见过菊谷先生。这次虽说是追悼文，但毕竟宇津木——虽然这么说也有点怪——仍然健在，不太适合用哀悼的口吻撰写。再加上还不知道作家翠川双辅往后会怎么发展，也不好在文章里哀叹再也读不到他们的作品。听说每位作家为了这篇追悼文都是煞费苦心啊。」

原来是因为这样，才导致每一篇都不像典型追悼文那样充满哀思，而是写满了对作品的热爱。

「前阵子，我们到菊谷先生的侄女，也就是藏石小姐家的时候，也没聊到比较深入的话题嘛。果然还是请和他搭档创作的宇津木来谈谈是最好的。」

所以才安排了这场聚会吗？我瞭然想道。

这时，一道熟悉的娇小身影出现在咖啡厅门口，是牧濑小姐来了。

「不好意思，迟到了这么久。」

她一看见我们便快步走来，向店员点了杯红茶。

几乎没过多久，紧接着就看见一名身穿奶油色西装、身材高m萿漕k性走进店里。粕壁先生轻轻挥手，引起了他的注意。

「真抱歉，上一场会议拖到时间了。」

宇津木静夫是个仪表堂堂的男人，下腭修整美观的胡须和无框眼镜予人聪颖的印象，年纪约莫五十岁吧。他已故的搭档年过六十，我原本想像他也是这个岁数，没想到他们差了这么多岁。

「宇津木，在座你没见过的只有藤阪先生吧？这位是藤阪灯真先生。」

粕壁先生为我介绍，我于是起身行礼：

「幸会，我是藤阪，今天来帮忙做会议记录。」

「噢，就是《世界上最透明～》的那位……」

看来他听过我的作品。原来出道作真的会成为作家的名片啊，我心想。

宇津木静夫在我斜对面的位置坐下，点了杯咖啡，从万宝路淡烟的盒子里抽出一根，叼在口中点上火。推协一方面是因为年龄层偏高的关系，吸菸的人还不少。粕壁先生平常不抽菸，不过在社交场合会配合对方浅尝几口，于是这时也取出自己的七星烟来。坐在我隔壁的牧濑小姐身上传来淡淡的香菸味道，我原以为她也抽菸，但好像是我猜错了。

「宇津木啊，谢谢你这么忙碌，还特地抽空过来。」

粕壁先生语气轻松地说道。宇津木静夫呼出一口烟雾，说：

「不会。大家对菊兄应该都不太瞭解，还是得由我先说点什么，这会议才能开场吧。」

「是、是啊。我也只见过菊谷先生一次面，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请你从两位踏入文坛的经过开始说起？不然假如在报导中写错了，我们也很不好意思。」

「噢，好，要从这么早的事说起吗？没问题。」

「请问可以让我录音吗？」我拿出手机问。

「可以的。」

宇津木静夫如此答道，接着静静凝视自己夹着香菸的右手食指与中指第二关节。细细升起的烟雾与视线交错而过，我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等待他开口。作家菊谷博和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我个人也想尽可能瞭解他，毕竟我说不定会把这件事写进小说里。

「……我和菊兄，是在我念大学时认识的。那时我当鼓手，常被找去各个乐团支援，菊兄就是其中一个乐团里的吉他手，像韦斯·蒙哥马利、肯尼·布瑞尔的曲子，他都演奏过。菊兄比我大了……嗯……正好十岁吧？我们本来完全不认识，只是他乐团里的贝斯手恰好是我的大学学长。哎，不过那也不是什么像样的乐团。他们一个月至少会办一次公开演出吧，但听众都是成员的熟人，散场后的酒会反倒才是主要目的，嘴上却总说要以职业乐团为目标……就是随处可见的业余乐团。我是来支援的，所以不用帮忙分担售票压力。菊兄身边完全没有朋友，票几乎卖不出去，最后应该都是自掏腰包买单吧。」

宇津木静夫讲得平铺直叙，听起来既没有怀念之情，也不带任何自责，反而像黑白电影里的旁白。我只是在一旁听着，却没来由感觉到一种如坐针毡的不自在。

「菊兄当年做什么谋生，坦白说我也不太清楚。倒是听说过他哥哥好像是演员，他会到拍摄现场去帮忙，应该也在剧组做过场记之类的工作。总之与我相比，当时的他处在距离小说更近的位置。那时我根本不太读书，原本打算二十岁以后就不再玩乐团，乖乖去找工作了。」

「噢。可是后来，负责执笔写小说的却是宇津木你啊。」粕壁先生打岔道。

「没错。背后其实也没什么深刻的理由，只是当时我有文字处理机，而菊兄没有。一开始真的只是因为这样而已，不过这件事我们留待稍后再谈。」

最后一根万宝路淡烟燃至尽头，宇津木静夫点燃第二根菸，循着冉冉上升的烟雾看了半晌，再次开口：

「后来，我一直找不到工作。当时正好碰上就业冰河期，到处都没有职缺。我那时交往的女友比我大了两岁，勉强赶上了泡沫经济红利的尾声，进了一间待遇不错的公司，所以说来有点丢人，我当时都靠着她的收入过活。那时候我早就不打鼓了，之后和菊兄却一直还有来往，想想也觉得不可思议。他接到誊写剧本、访谈的工作，总会拿到我这里来，因为我有文字处理机。我们关系很淡薄，淡薄到我甚至怀疑他不是来找我，只是来用那台文字处理机打字。后来，因为我比他更熟悉打字，慢慢就演变成由我替他誊打，跟他收一点打工费，毕竟我闲着也没事做。」

「感觉距离创作搭档诞生越来越近了呢。」

听见粕壁先生这么说，宇津木静夫讽刺地笑道：

「不，接下来的路才长呢。总而言之，二十几岁时的我就是个吃软饭的无业男罢了。没多久，我女朋友就买了个人电脑，我对资讯科技于是变得比菊兄瞭解许多，但我比他优越的也只有这一点。每一次想出新点子、怪点子、有趣的点子，跑来向我提议的永远都是菊兄。我们一起尝试过各种事，当然也想过要拍电影，一部由我女友饰演女主角——也是唯一登场人物的一部独立制作电影。菊兄口述了一整晚，由我将内容打进电脑，有样学样地写出了一部剧本，但后来发现无论如何都凑不出拍摄费用，我们便放弃了。除此之外，还想过将与我境遇类似，同样处于就业冰河期世代的前乐团成员聚集在一起，成立类似人力派遣公司的组织。无论如何，我们俩都没有认分工作的想法，都想一举成功，一夕致富。后来有一天，菊兄拿了一本书来找我。他说这部小说非常精采又畅销，引起热烈讨论，叫我也读读看。那本书就是《恐怖分子的洋伞》。」

「啊哈，所以你们才决定以乱步奖为目标？」

「是啊。菊兄得意洋洋地告诉我，这部小说同时夺得乱步奖和直木奖，销量因此突破天际，赚了好几千万圆。当年的我好歹也听过直木奖，于是我们就决定尝试看看。这故事我偶尔也会告诉其他作家或编辑，不过大家都以为我在开玩笑。」

「这我也从别人口中听说过，但也一直以为是你最擅长的幽默玩笑，原来是真实故事啊。出于这种动机想成为作家，最后还真的成功的人，除了你们之外也找不到第三个了。」

「当然，我们也不是马上就成功的，毕竟我们两人都从来没写过小说，也不知道推理小说有哪些规则，只有用之不尽的闲暇。所以一开始，我们不管其他，先是两个人一起把想到的点子全都一股脑说出来。什么人被杀，用了什么行凶手法，尸体是怎么被发现，凶手为什么选择这种方式作案……菊兄的想法叠加在我的想法上头，我再往上叠加另一个想法，我们就这么无止境地彼此抛接球。」

「哇，原来两位的灵感就是这样成形的。」

三泽先生佩服地说，宇津木静夫听了摆手笑道：

「没有，完全没有成形。无论再怎么尝试冲撞彼此的想法，一时兴起的念头距离真正的小说，就像月球到地球那样遥远。针对其中几个点子，我们彼此讨论过觉得可行，便尝试动笔书写，但花了一整个月也写不到五张稿纸，转眼就过了那年乱步奖的截止时间。我们从根本上就搞错了方法。」

完全不知道该写什么、该怎么写，一个月进度不到五张稿纸。

我也有过相同经验，听了不禁毛骨悚然。

「决定以乱步奖为目标之后第二年，我们终于想到一个理所当然的方法，那就是大量阅读推理小说。在这之前，我们只读过《恐怖分子的洋伞》一部推理小说就想写作，很好笑吧。由于目标是乱步奖，选书方向也很简单，我们一个劲地阅读乱步奖的得奖作品，以及得奖作家的畅销书籍。」

「啊，果然说到最后还是只有这一种方法，不读小说就写不出小说。宇津木，原来连像你这么优秀的作家都是这样啊。」

「连我都，是什么意思啊。」听见粕壁先生的话，宇津木静夫笑着问道：「我看起来就这么像天才吗？我可是光为了钱跑去投稿乱步奖的人啊，动机这么不单纯，假如有『不纯文学』这种文类，我们两个都能横扫所有奖项了。」

三泽先生和牧濑小姐都笑了出来。宇津木静夫是个能言善道的人，但正因如此，堵在我胸口的怪异感已经膨胀得像颗高尔夫球那么大了。

「后来，我们抄写自己喜欢的小说内文，一遍又一遍反覆朗读，凡是能锻炼出文笔的事我们什么都做。我和菊兄两个人也定期举行脑力激荡，把点子说给对方听。就这样，我们在隔年将心目中十拿九稳、最有自信的多重交换杀人诡计写成了小说，投稿到乱步奖。」

「这就是传说中的出道作〈安朵美达的囚徒〉对吧！」

三泽先生兴奋地高声说道，宇津木静夫却露出苦笑，摇了摇手。

「不，不是。不可能这么早就得奖，就说我们不是天才了。这时完成的小说，无论诡计还是故事发展都太过牵强，坦白说非常拙劣，一看就知道是门外汉。不过，我们还是从中取得了两大收获。第一，是发现自己有能力写完一整部长篇小说；第二，是我们入围了初审。当我们在文艺杂志上看见翠川双辅这个笔名，尽管只是豆大的小字，还是涌起一股奇妙的自信。我当时的女友看了，也答应让我继续在家创作一段时间。」

「你说写完——是由谁动笔呢？宇津木，这时候就已经由你负责执笔了吗？」

粕壁先生打岔这么问，宇津木静夫点头道：

「对了，也得说到这件事才行。打从讨论灵感，构思参赛作品的阶段开始，菊兄和我之间就心照不宣地形成了由我执笔的共识。背后的原因不是我文笔比他好，或是多热衷于研究小说写法，单纯是因为我比较方便用电脑打字而已。大众普遍认为菊兄负责的是构思诡计与大纲，我负责执笔，仔细解释起来也麻烦，所以我对外也都是这么说，但我自己心里完全不这么认为。灵感都是在我们两人之间，像不断来回击球那样打磨而成，一向由我执笔也只是因为我家刚好有电脑，比较方便罢了，换作是由菊兄来写，我也完全不介意。我数度建议过他，要不要也写写看？他也说，有机会的话他也打算尝试。」

说到这里，宇津木静夫噤口不语，这是今天第一次，我看见他的神情蒙上一缕阴霾。有机会就写——这个轻率的承诺，直到最后都没能兑现。

到了这时，我终于能将自己心中的怪异感化作言语。

宇津木静夫费尽了口舌，为我们描述其搭档菊谷博和，我却连菊谷博和这个人物的轮廓都完全看不见。唯一看见的一次，便是刚才掠过他脸上的阴霾，其余讲述的——全都是名为翠川双辅的幻影罢了。

这个人究竟是如何看待他的搭档？是依赖，是疏远，抑或两者皆是？又或两者皆非，而是以更冰冷、更生硬的情绪面对他？

「我和菊兄都很中意多重交换杀人这个点子，所以隔年、再隔年，我们都变换各种手法，想尽办法写出不同的多重交换杀人小说。构思方法也相同，就是两个人不断反覆讨论。现在回想起来，这做法确实缺乏效率，就好像对彼此一直丢雪球，直到两人之间偶然堆起一座雪人才停手那样。但当时的我们，除此之外也不懂得其他方法。」

「你们就这样一直写多重交换杀人，写到得奖为止？」粕壁先生问。

「是啊。写到第四次进入决审，第五次得奖。听说在乱步奖的评审委员之间，一说到『那个写交换杀人的』，大家都知道是我们。那时真是在千钧一发的时机得了奖，因为就在获奖名单公布前不久，我和女友分手了。我不知该何去何从，差点流落街头，后来一边打工，一边借住在菊兄的公寓，等待最终决审的结果。所以得知获奖消息的时候，比起喜悦，更多的是松一口气的心情。菊兄也是刚挂断得奖通知电话，就转头告诉我『那你可以搬出去了』。」

三泽先生听了露出苦笑，应该是觉得这段轶事很有意思，但实在不适合写进追悼特集吧。

「至于得了奖就能赚大钱，这是我们想得太天真了。毕竟要想用印钞机的速度赚钱，就得用印刷机的速度写书才行，但我们的写作速度很慢。」

「有没有哪些方面，是两人合作比单打独斗更有效率的？」三泽先生问：「比方说，在宇津木老师撰写内文的期间，菊谷老师先思考下一个故事的大纲？这么一来，即使无法写得比单独写作的作家快上一倍，至少速度也会快一些吧。」

「如果以『分工』的方式写作，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正如我刚才所说，我们两人的创作并不是『分工』，没有谁负责大纲、谁负责执笔这种工作分配，单纯是透过两个人彼此对话构筑出一个故事，甚至包含每一幕具体的流程、该为台词赋予什么样的意义、它们又发挥出什么作用等等，所有的细节都不例外。只不过最后将结论打成文字是我的工作，如此而已。我们俩工作内容的差异体现在其他层面，该怎么说呢？构思故事的时候，我从最外侧向内思考，而菊兄恰好相反，从核心向外思考。如果以料理比喻，我会先想到晚餐想吃猪排井，再出发到超市选购食材；菊兄则是先取得一块非常好的肉，再思考该怎么烹调它。或许是出于这个原因，表面上看起来才像是菊兄负责构思诡计与大纲，由我负责执笔，但实情并非如此，只是我们思考的方向不同而已。我从抽象往具体思考，菊兄则从具体往抽象思考，双方在中点相撞，真正的故事便轰然诞生。重点是，我们两人的想法还不一定一致。当我想煮天妇罗荞麦面的时候，菊兄拿了高级麝香葡萄过来——这种事都是家常便饭，毕竟我们的喜好本来就大相迳庭，可以说是恰恰相反了。这种时候也是靠着对话解决，我们会连日讨论，假如美味的麝香葡萄天妇罗荞麦面真的存在，那会是什么样的料理？翠川双辅，便是像这样从两人的『差异』与『对话』之中诞生的，不可思议的存在。正因为我们的调性截然不同，才得以创造出有趣的故事。」

「真不得了的创作方式，简直前所未闻。」

粕壁先生叹息道，将指间那支几乎没吸几口，半根以上已烧成灰烬的七星烟丢进菸灰缸。

「不过以这种方式写作，难免也会有双方无法达成共识的时候吧？」

「常有的事。但我们只写双方都觉得有趣的东西，这是我们两人之间不成文的默契。以翠川双辅的名义搭档创作二十年来，我们的写法和偏好都有所改变，唯独这层默契，直到最后都始终如一。我们心里都隐约明白，这是保证作品品质的绝对条件，所以双方都绝不妥协。只要我说不够有趣，菊兄必定会改良点子再重新提出；只要菊兄说不够有趣，我也会思考另一种烹调方式。这么做的结果，便是拖迟我们的写作速度。当然，多写几本书之后，有些流程确实也逐渐习惯、逐渐找到了最佳解，但仍然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灵感的抛接球』这个瓶颈。一旦得不到菊兄的回覆，那段期间的写作进度便会彻底停滞。到了后面几年，菊兄几乎避世隐居，完全忽视编辑的联络，也经常不接我的电话。可是对于翠川双辅这个人而言，对话便是体内血液的巡流啊。当时还真是痛苦啊……」

我悚然心惊。

粕壁先生、三泽先生和牧濑小姐想必也听懂了弦外之音。

「当时真痛苦」，是获得解放的人才会说的话。

因此，关于粕壁先生今天最想问的那个问题，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翠川双辅，未来将何去何从——

粕壁先生没说什么，只是叼起第二支七星烟点了火。香菸在这种时候是个方便的道具，能焚烧任何事物都无从填满的时间，令它化灰凋零。

「我想，粕壁先生——」

宇津木静夫也同样冷然地看穿了他的想法。

「你多半也希望在追悼特集的最后，稍微提及翠川双辅的未来吧。」

「……是啊，可以的话。」

对方主动提起这件事，粕壁先生反而显得松了一口气，双肩无力地下垂。

「从我刚才讲述的内容，诸位想必也能明白……到此为止了。名为翠川双辅的作家已经死了。心脏与肺脏两者缺一，人类必死无疑，这也是一样的。」

「听你这么说……更教人伤感了啊。」

「至于我的未来——嗯，这就不会写进追悼特集了吧，毕竟我还在世。」

「是没错，不过我个人相当好奇。宇津木，你以后怎么打算？」

「我没有其他谋生手段，应该会换个笔名，继续写作吧。翠川双辅的小说，没有菊兄在就不可能写得出来；但我也有些点子，是因为和菊兄搭档才没机会书写的。」

「这样啊，真令人期待。」

如果谈话到此为止，这场访谈便和平落幕了。但粕壁先生还是太过热爱推理小说、太过热爱翠川双辅了，于是在我按停手机的录音之后这么问他：

「话说回来，《梅基斯特》上的连载，你打算怎么处理？那篇〈杀导线的少女〉。杂志上并没有完结字样，K出版社的堀越先生好像也希望设法找出菊谷先生构思的结局，让这部小说完结……」

我看见某种东西，从宇津木静夫脸上瞬间脱落了。

我难以说清那究竟是什么。他依然带着和善的笑脸，没有瞪视粕壁先生，也没有支吾其词。只是在我看来，那条将他的情感与思维粗略固定的假缝线，彷佛在此刻被无声抽去了。

「没什么打算，那部小说已经结束了。」

他站起身，将一张千圆纸钞放在桌上。

「不可能找得到后续的，希望他不要白费工夫了。堀越先生确实对我们关照有加，但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毕竟菊兄已经不在了。」

宇津木静夫微微低头致意，便离开了咖啡厅。

一回到家，我立刻将和宇津木静夫会谈的见闻整理成文章。这是为了帮助三泽先生撰写特集，为了整理自己的思绪，同时也为了将整件事转述给雾子小姐知道。

生者不明所以的描述，使得面目不清的死者更加模糊难辨了。今天那段漫长的谈话究竟是怎么回事？听着录音档敲击键盘的过程中，我无数次这么纳闷。

直到此刻，我依然看不见菊谷博和这个人物的容貌。

而名为宇津木静夫的人物，恐怕是刻意以一种看不清五官、身形、轮廓的方式讲述菊谷博和。

今天他展示在我们眼前的，是封装在「翠川双辅」这个透明胶囊里的菊谷博和。但宇津木自己也装在同一个胶囊里，他表面上不断转动胶囊，作势让我们从各种角度仔细观察，实则菊谷一直被隐藏在宇津木的阴影之中，到最后仍然看不真切——我只留下了这样的印象。为什么宇津木静夫选择以这种方式讲述，我不明白。背后缘由要说是敌意——或许也称不上，但我仍然感受到了类似的负面意图。

他不希望我们接触、书写这个名为菊谷博和的男人。

不希望我们书写……

当然，是不希望被写进追悼特集的报导里吧，宇津木静夫不会知道我打算从亲身体验当中设法提炼出小说来。但此刻我听完，彷佛也有种收到警告的感觉。

所以说，你到底是如何看待那位搭档的？听宇津木静夫讲述过往的期间，我一直想这么问他，虽然在他笑容可掬又充满绅士风度的压力下，我根本不敢开口。他那种丝毫不带感伤的语气真是爽朗到令人毛骨悚然，他谈笑风生，言词悦耳，那位曾与他同甘共苦的共同创作者才刚过世不到一个月，整段谈话却流畅得有如将雨后更加坚实的地面以压路机彻底碾平，密密实实地铺上柏油，现在无论再来几千辆车子都能顺畅通行似的。

是因为他们只有工作上的交流，所以这种反应也很合理吗？

毕竟听说他们工作上的关系，最近也有所恶化了……

我先将整理好的文档寄给三泽先生，接着将访谈的整体氛围，以及我感受到的印象等等补写得详细一些，再寄给雾子小姐。

不过感觉也是徒劳了，我心想。

无论雾子小姐发挥多么敏锐的洞察力，推理出菊谷博和为〈杀导线的少女〉构思的结局——我总觉得宇津木静夫也不会愿意书写。他多半想将菊谷博和静静埋葬吧，虽然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非得挖掘这么深的洞穴，将那人掩埋在地下。

半夜两点，我收到雾子小姐的回信。

之所以立刻看到邮件，是因为我刚才正面对洁白如新的稿子闷头苦思，再翻开之前全套买下的漫画逃避现实，然后又下定决心面对稿子，正以这悲惨的循环消磨睡意熬着夜。

『谢谢你详细的描述，我大致看出事情的全貌了。』

雾子小姐如此写道。

『我还剩下两件事想要确认。虽然很不好意思在你忙于写稿的时候劳烦你，但这件事我只能拜托你了，灯真。』

只能拜托我——

光凭她这一句话，便足以将我不久前还陷在泥沼中的情绪一把拉起，让我整个人轻盈不少，我还真好打发。

可是……看着后续的邮件内文，我不禁心想。

『万一我的推测有误，此事也可能会造成你的困扰，但现阶段缺乏可靠的证据，我还无法向你透露任何细节，还请见谅。你看了势必会觉得这些请求难以理解，但我还是要拜托你——』

后文所写的两件事，确实如她所言，是非常奇怪的请托。

第二卷 6

隔天，我再次到推理小说协会的办事处露面。

粕壁先生、牧濑小姐、三泽先生这三位从不缺席的熟面孔，这天也全部到齐。协会月刊发印在即，接下来一周，他们三位也会每天到办事处集合吧。粕壁先生和三泽先生埋首于笔电前敲击键盘，牧濑小姐正在和成叠的收据搏斗。

「早安……」

「噢，藤阪先生，早呀。今天也谢谢你来帮忙。」

粕壁先生从萤幕前抬起脸，瞥了我一眼说：

「这个月还来不及制作新会员的个人资料，可以请你帮忙吗？最近忙着处理追悼报导，一直把这件事放在一边。文字档已经上传到云端了。」

「啊，好的，没问题。」

桌边已经没位子了，我犹豫了一下是否该去借用屋内另一个房间的笔记型电脑，不过难得我带了自己的笔电来，最后还是决定在沙发上开工。

「藤阪先生，谢谢你昨天帮忙把录音整理成文字档。」

三泽先生隔着电脑萤幕对我说：

「宇津木老师说了好多趣闻轶事，但几乎都没办法写进报导里啊。太逗趣的内容不适合追悼特集……」

「这些报导是给圈内人看的，不必这么拘谨没关系哦。」粕壁先生说。

「哎，不过，该怎么说呢？宇津木老师看起来好像不太沮丧，该说是完全不受影响吗，反而还觉得他一派轻松的样子。但那是长年和他一起携手创作，无可取代的搭档吧？那种反应，总让人有点……」

「嗯，这个嘛，他们毕竟不是挚友，只是工作上的伙伴啊。菊谷先生经常拖迟工作，宇津木对他的观感应该也很复杂吧。还有，他心里或许也有点介意版税各拿一半是不是真的合理的问题。」

「啊，原来是这方面。」

「我想……宇津木老师不是那种人。」

牧濑小姐喃喃说了这么一句，三泽先生和粕壁先生顿时闭上嘴。

忽然一阵沉默，成为原因的牧濑小姐自己反而吓了一跳，她尴尬地低头看向收据，清了清喉咙，小声说下去：

「没事，不好意思。……只是，那个……我只是想，台面下肯定也有许多内情只有两位当事人才明白，而且宇津木老师素来也不太会把感性的一面表现在外嘛。我们这些局外人，好像也没什么立场说三道四……」

「哎，你说得没错，抱歉。」

粕壁先生搔搔头，说：

「光凭臆测说这种闲话不太好，我们还是安静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吧。」

「说得也对，对不起。」三泽先生也略显消沉地看向电脑萤幕。

啊，果然如此——我心想。

不知为何，牧濑小姐总是袒护着宇津木静夫，但她先前明明说她连翠川双辅的著作都未曾读过。记得先前——七尾坂瑞希带着《梅基斯特》月刊来到这间办事处，提及翠川双辅的时候，牧濑小姐也同样说过体恤宇津木静夫的话。

她知道某些隐情……？

但究竟是什么？

我回想起昨晚那封邮件里，雾子小姐的第一个请托。

她在信上写着，希望我尽可能在两人独处时提起这件事。

我迟迟没等到机会。到了中午，三泽先生说：「我去趟便利商店，一起帮你们买午餐哦。」说完便离开了办事处。我一边继续工作，一边暗中留意粕壁先生的动向。过了五分钟左右，粕壁先生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通电话。

「……喂，是我，粕壁。辛苦了。话说，我正在检查这个月影评的稿件，有三个地方想确认一下——」

他对电话另一头的人这么说着，走到外面阳台去了。

这是唯一的机会，我心想。三泽先生和粕壁先生马上就会回来，但这种机会不晓得还有没有下一次。我屏气凝神，将该说的话在脑中整理一遍，若无其事地站起身。

「……那个，牧濑小姐，方便打扰一下吗？」

牧濑小姐抬起脸来。

「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呃……我想问一下，文艺美术国保相关的事务，都是由牧濑小姐你管理对吗？」

「是啊，是由我负责。」

我嘴里一阵发干，接下来要说谎的罪恶感如鲠在喉。

「那个，我正在整理新入会的会员名单。之前和各位聊到过，切换到文艺美术国保的宣导或许该做得更确实一点比较好，刚好碰上这个机会，我想瞭解一下协会整体的保险状况。那个，能不能让我看一下加保和退保的名单呢？」

我不太确定自己撒的谎是否奏效。

牧濑小姐一脸呆愣，我再重复了一次：

「牧濑小姐，文艺美术国保的加保与退保纪录，是由你管理的吧？可以让我看看吗？」

难以形容的细微表情变化在她脸上晕染开来，宛如纸张自边缘吸入淡墨。

「不，这不太……呃，这些资料不能随便给别人看。」

「那、那个，我只需要确认一下今年加保和退保的名单就可以了。」

「这牵涉到会员的个资……至于宣导，这个嘛，确实是有必要……」

我按捺着心悸，再次回想起雾子小姐的请托。

『推理小说协会里面，应该有位管理文艺美术国保的负责人。我想请你去拜托那位负责人，让你看看会员加保和退保的纪录总览。但你不需要实际看到那份名单，负责人多半会拒绝，说这不能拿给你看。我只是想确认对方的答覆。』

正如雾子小姐在信上所写，牧濑小姐拒绝了。

这请托还有后半段：

『假如对方拒绝，请你找个理由继续拜托他：「不用看退保名单也没关系，能让我看看加保名单就好吗？」假如我的推论正确无误——』

「啊，仔细想想，我好像不需要看退保名单哦，退保的应该都出于某些原因改保其他保险了。如果只看加保名单的话可以吗？这样我就知道哪些人还没有加入文艺美术国保了。」

牧濑小姐严峻的神情稍稍放松了一些。

「……嗯，如果是加保名单……应该没问题……」

我不着痕迹地咽了口唾沫，头盖骨内侧嗡嗡作响。

雾子小姐在信上这么写道：

『——对方会告诉你，只看加保名单就没问题。』

她说中了。

但这又代表什么？文艺美术国保和这件事有什么关联？牧濑小姐真的和此事有什么牵扯吗？

「呃，那个，你现在就要看吗？我需要准备一下。」

牧濑小姐指着桌上的电脑说道。

「……啊、是的，呃，那个……我不急，你先忙没关系。」

我已经达成了我的目的。雾子小姐在信上也说没有必要真的看到名单，而且不惜撒谎试探别人的愧疚感像药粉黏附在我舌根，苦不堪言。正当我一筹莫展，不知该如何蒙混过关的时候，粕壁先生从阳台回来了。

「咦，怎么了？」

粕壁先生问道，多半是察觉到我和牧濑小姐的神态不太对劲。「没事，我只是向她请教一些不懂的地方。」我这么说完，便坐回沙发上。

我小声向依然困惑的牧濑小姐道歉：

「不好意思，那个，不急着现在看没关系，可能等之后有空再麻烦你吧。」

这样啊，牧濑小姐咕哝道，回头忙自己的工作去了。

虽然情急之下说了「之后有空」，但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万一之后她真的重提这件事就伤脑筋了，我只是想确认牧濑小姐的反应而已。

当我要求查看文艺美术国保的加保、退保纪录时，她脸上确实浮现出戒备的神色。

雾子小姐想确认的，想必便是这昭然若揭的抗拒感。

虽然我完全不明白这背后代表什么意义。

愧疚感混在胃酸里逐渐上涌，我于是十万火急地赶完了自己的工作，也不等三泽先生从便利商店回来，便向两人告辞，离开了推协办事处。

雾子小姐的第二项请托更教人提不起劲。

回到家，尽管太阳还高挂天空，我还是决定先泡个澡。毕竟最近天气也变凉了不少嘛，明明没人问，我还是为自己寻找借口，往浴缸里放了水。我将身体从头到脚浸在水里，屏住呼吸，直到感觉窒息才破开水面，抬起脸来。水滴从发梢滴落锁骨，我所剩不多的力气化作波纹，逐渐溶进热水里去。看来泡澡只有反效果。

我走出浴缸，擦干头发，虚脱般浑身乏力地在沙发上躺了半晌。

直到身上的热气冷却，我爬起身，重新阅读雾子小姐找我帮忙的那封邮件。原以为再次确认自己受到雾子小姐信任的事实，我或许就会有干劲了，但这也只带来反效果。

『——我希望你将这个问题巧妙融入对话当中，不让对方感受到任何特殊的意图。』

针对第二项请托，雾子小姐附注了这么一句话。太困难了。

『灯真，你擅长突破对方的心防，又能言善道，一定可以办到的。』

怎么可能，能言善道到底是哪来的评价？我父亲确实凭借他那副三寸不烂之舌追求过几十位女性，但她该不会想说口才也会遗传吧？

说到底，这问题究竟是什么意思？

比第一项请托更莫名其妙了。

可是第一项——也就是在推协向牧濑小姐提出的问题，得到的反应一如雾子小姐的预期。第二项请托的答案多半也不出她所料，毕竟她拥有怪物般精准的洞察力。

我拿起手机，打开LINE，找到那个最近刚加入好友，但一次也没通话过的联络人，拨打语音通话。

『……喂？请问是？』

话筒那端传来少女的声音，我顿时浑身紧绷。

「……好久不见，我是藤阪灯真。呃，就是先前在神保町——」

『啊，藤阪！你是那位藤阪先生！』

电话另一头，藏石琴莉的声音瞬间明朗起来。她好像认不出来电的人是谁，幸好听到神保町就想起来了。

『没想到你会主动打过来，我好开心！对了，之前你推荐的那些推理小说我几乎都买了，但只读了一本，就是女高中生连续杀人的那本。真的一点也不血腥，好好看喔。』

「那真是太好了。」

我敷衍了事地应道，同时内心不寒而栗。

一个只见过两次面，也不特别熟稔的男人突然打电话来，首先不是该确认对方的来意吗？为什么这么理所当然地闲聊起来？在我完全陌生、活泼开朗的文化圈里，这才是寻常的反应吗？

但冷静一想，她这种反应对我而言反而有利，毕竟接下来，我还得按照雾子小姐的要求问出那个问题，并且将它「巧妙融入对话当中，不让对方感受到任何特殊的意图」。好了，现在我该如何诱导对话方向？

「话说……我后来向各式各样的人访谈过菊谷先生相关的轶闻，正在整理成报导，先前在你这边打听到的故事也帮了不少忙。」

『真的吗？我和博和伯伯之间几乎没什么有趣的故事，原来那也能派上用场呀。虽然我听你这样说也很高兴。』

「是真的。几乎没有人窥见过菊谷先生平时的生活，那都是珍贵资料，很感谢你的分享。」

虽然还远远不够，我在心里补充。

「所以推理小说协会有人拜托我，能不能再打听到一些关于菊谷先生日常生活的细节。这个嘛，比方说，他对饮食有没有什么偏好？」

『偏好？没有耶，我煮什么他都吃。』

「这样啊。嗯……那有没有什么料理，是你端上桌之后他特别开心的？」

『伯伯他平常总是面无表情，完全看不出他开不开心耶。』

「啊哈哈，原来是这样。嗯……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写到一点和料理有关的故事，什么样的小事都可以。啊，不然这样好了，你还记得最后一次为菊谷先生煮的是什么样的料理吗？」

这转换话题的方式，连我自己都毛骨悚然。

远比我想像中——更加巧妙、不着痕迹地融入了对话之中，以一种不让对方感受到特殊意图的方式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个嘛，我想想……』

藏石琴莉在电话另一头陷入沉思。

雾子小姐的第二项请托是——

我想请你打听，藏石琴莉出国留学之前，最后一次和菊谷老师用餐时吃了什么。

雾子小姐接着这么写道：

那已经是半年多以前的事，藏石琴莉或许不记得了。假如她想不起来，请你试着稍微暗示一下，根据我的推测，他们那天吃的——

藏石琴莉回答：

『——好像是寿喜烧吧，印象中。』

——多半就是寿喜烧不会错。

雾子小姐在信上确实是这么写的，我哑口无言。

她怎么会知道答案是寿喜烧？这又代表了什么意义？我究竟在这里听见了什么，又准备挖掘出什么样的真相？

我实在太过惊愕、太过混乱，以致于浑然不记得自己在那之后是如何总结与藏石琴莉的对话，如何蒙混过关，又在什么时间点挂断了电话，手机外壳都沾满了我黏答答的手汗。

我进浴室泡澡。

发现浴缸里已经放了热水，我差点陷入混乱。就连自己不久前刚泡过一次澡的事，我一时之间都还想不起来。

我跪在热水中，将鼻子以下的全身浸入水中，凝视着浴室蒸气氤氲的奶油色墙面，在脑中想像自己以双手挖掘沙丘的情景，借以平复心情。每一次吐气，气泡都冒出水面，在我眼前破裂。

我无从知晓雾子小姐究竟看见了什么。

可是，我已经依稀明白这件事将要走向什么样的终点。

等在我们前方的结局肯定糟糕透顶，谁也没能得到幸福，让人宁可放任它深埋土中，永远不见天日。若非如此，雾子小姐在拜托我帮忙时就会向我仔细说明了。

她这么做就表示——我们还可以选择，将真相埋藏在雾子小姐一个人心底。

我泡在热水中数算着沙粒，直到泡得头脑发昏才走出浴缸。等我换好衣服，头上披着浴巾回到房间，不仅太阳还没下山，连窗帘缝隙间照进的阳光角度都只偏移了不到两根指头宽。夜晚能不能快点降临，快点将我的思绪涂抹成整片的蓝？我这么祈求着，着手写一封新的邮件给雾子小姐。

我向推协的牧濑小姐，以及藏石琴莉确认过了。

两边的答覆都和你说的一模一样。

我只写了这两句便按下传送，已经没有力气写得更详细了。

到了傍晚，雾子小姐打电话来。

『真的很感谢你帮忙确认。思考之后，我想我大致瞭解了事情全貌，今晚方便过去拜访吗？』

等候执刑的死刑犯就是这种感觉吗？我冷不防心想。

『不过今天是发印日，时间可能会偏晚一些……』

「好，没关系。我等你过来。」

挂断电话，我躺倒在沙发上。换作是平时，知道雾子小姐要来，我早就鼓足干劲到超市采买，为晚餐的菜色伤透脑筋了，但这天别说菜刀，我连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终于要结束了，有人要结束这一切了——抱持着这种安心、恐惧与无以名状的微热各精准占据三分之一的心情，我等候夜幕降临。

第二卷 7

过了晚上十点，雾子小姐来到我家。

「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

她在玄关口脱下长版开襟针织衫，挂在衣帽架上。平时她在晚上造访时总是会带些蛋糕、水果之类的伴手礼，但这天大概是适合选购礼品的店家已全数打烊，她手上只提着一个装有杂志的纸袋。

我将她迎进客厅，泡了两人份的咖啡。雾子小姐在桌边坐下，取出纸袋里的杂志一一摆在桌上，那是《梅基斯特》月刊的五月号、七月号、十月号，三本杂志的书口都露出了一小截标签纸。印刷在三张封面上的翠川双辅四个字，宛如夜里的捕蛾灯似的，看上去特别醒目。

我在她对侧坐下，自杯中升起的两股热气将我们隔开。

「灯真，这么劳烦你真是抱歉。不过这真的帮了很大的忙，托你的福，我几乎掌握了整件事的全貌。」

「不会，你太客气了，是我该庆幸你愿意帮忙。」

答完话我才事不关己地想起，对了，这原本是我拜托雾子小姐调查的事。一开始是K出版社的堀越先生拜托我，我又把它丢给雾子小姐。调查到现在，我几乎快把堀越先生遗忘了。

不过既然想起来了，我还是姑且一问。

「那个，是不是也请《梅基斯特》编辑部的堀越先生一起听比较好？感觉事情有点复杂，我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完整转述。」

雾子小姐垂下视线，摇了摇头。

「灯真，这不是堀越先生追求的那种答案，请容我告诉你一个人就好。在那之后要不要转告堀越先生，就交由你自行决定。」

啊，果然要迎来这种结局，从地底下刨挖出来的只有枯骨。

我点点头，轻轻啜饮了一口咖啡。

雾子小姐分别翻开三本杂志，将页面转向我。贴有标签纸的便是〈杀导线的少女〉的连载页面。

第一回，女高中生松野弥生将「老师」藏匿于备考公寓，在浴室里将其杀害。

第二回，公寓套房发生女子遭人勒毙的命案，警方展开搜查。

第三回，游走法律边缘的皮条客安永，追查杀害酒店小姐的凶手行踪。

动笔书写第四回之前，两名共同作者之一——菊谷博和便过世了。

「首先，我想先解答堀越先生的疑问，也就是菊谷老师对这部连载作品的后续有什么规划。先说结论，没有后续了。菊谷老师没有构思后续的情节。」

我愣在原地。

此刻的心情——可以说是大感错愕吧。

「咦……？是，呃，嗯……」

「灯真，你也听宇津木老师详细说过翠川双辅的创作方式了。故事每一幕的详细发展都由两人讨论决定，最后由宇津木老师负责将结论输出成文字。这也就表示，假如菊谷老师想到了故事的后续，他肯定早就和宇津木老师分享了。毕竟他是一旦有了灵感，即使正在和别人用餐，也会立刻打给宇津木老师讨论的人。」

「这——确实没错。」

我回想起藏石琴莉说过的话。在晚餐时，她跟菊谷博和聊起她住在公寓备考的事，菊谷博和听了抛下一句「我想到了」，便直接打电话给搭档展开讨论。

「既然宇津木老师对此一无所知，那就代表菊谷老师来不及想到任何后续的灵感便过世了。没有后续，这部小说写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凝视雾子小姐的脸庞。

我并不是无法接受这番解释，这确实说得通。

但这只是缺乏嚼劲、索然无味的真实，也还不明白她遣我四处调查有什么意义。

我将目光转向杂志页面。

「但小说中仍然有许多引人好奇的疑点，这该怎么解释？」

「我认为是事先布置好的备用伏笔，以便后续想到回收方式的时候随时使用。职业作家凭借长年累积的经验与技术，有时即便没有充足的事前准备，临阵磨枪也能磨出锋锐无比的枪来，实际上也有作家完全不思考后续的故事走向，便直接下笔展开创作。翠川双辅是透过两位创作者的对话逐步建构故事，我想他们平常动笔前的准备应该相对充足，但这次还来不及完成大纲，就不得不开始连载，可能因此才决定改为事先铺设大量疑点的写法。还不知道这些伏笔最后能否回收，只是暂时先布置好，作为铺垫使用。」

身体从核心开始冷却，我产生一股皮肤干裂，正一块块剥落而下的错觉。结论就这么单调乏味吗？我几乎陷入绝望。那我心里的这份虚无又该如何填补？

我实在无法保持沉默，脱口说出此刻的想法：

「就连这个，本应死在浴室里的小渕泽还有办法到处杀人、到处逃窜的谜题，也是暂时设下的伏笔吗？没有想过该怎么回收？」

「说到底，这本来就不是谜题。」

雾子小姐拿起摊开的杂志，调换顺序。

从我的方向，自右到左分别是七月号、十月号、五月号。

「你用这个顺序读读看，先是第二回、第三回，最后是第一回。」

听她这么说，我低头看向杂志页面。

我立刻明白了雾子小姐的意思。第一回接在第三回之后阅读，故事也能成立。

小渕泽在警察与地痞流氓的追捕下四处逃亡，最后来到松野弥生的备考公寓躲藏，接着松野弥生在浴室里将小渕泽杀害。文中提及打到小渕泽手机的那通电话显示女人的名字，这应该就是第三回最后，地痞安永命令酒店小姐联络小渕泽的那通电话了。全篇都没有提到具体的日期数字，因此以这个顺序阅读，故事也毫无矛盾——倒不如说……

我将目光转回雾子小姐脸上。

心里纳闷她为何露出如此悲伤的表情，但我仍然开口：

「……这么阅读故事也成立。与其说这个顺序也说得通，倒不如说这个顺序反而更符合逻辑。这样就不会产生死者为什么还能四处杀害女人的疑问了，毕竟他是杀人之后展开逃亡，在藏匿期间死亡的。」

「是的，这才是正确的顺序。」

「咦，呃……意思是，这是那种调换时间顺序的叙述性诡计吗？」

我读过这种类型的推理小说，这可以说是叙述性诡计的惯用手法之一。不按照发生顺序描写事件，却使读者产生它们依照文中顺序发生的错觉，阅读推理小说经历尚浅的我也能想起几个类似例子。

然而，雾子小姐却露出更加哀伤的神情，摇了摇头。

「不是的。正如我刚才所说，遭人杀害的小渕泽为什么好像还在四处行动——这并不是谜题。先前我们也聊过吧？在这部作品当中，作者并没有将这点视为谜题加以强调。」

「……嗯，这我记得，可是……」

为了加深读者的印象，推理小说的谜题在文中会成为疑点，被反覆强调。这是雾子小姐教我的，推理小说的基本技法。

雾子小姐的手指，一一滑过三本摊开的杂志页面。先是第二回，女性遗体在公寓二○六号房遭人发现。接着是第三回，利用女人牟利的地痞流氓登场。最后是第一回，女高中生在浴室杀死老师。

「〈杀导线的少女〉这个故事，从一开始便是按照这个顺序构思的，在菊谷老师和宇津木老师的讨论当中。是宇津木老师擅自做出决定，将它重组成现在的顺序，再调整细节，令读者乍看之下无法察觉顺序经过调换。」

我眨眨眼睛，完全摸不透雾子小姐这番话的重点。

「所以说，这就是它的叙述性诡计吧？虽然我不知道宇津木老师是不是——擅自决定这么写的。」

「推理小说的诡计，是同时令人惊讶与信服，以其精妙构思取悦读者的一种手段。然而，这里的时序重组却不是为了娱乐读者。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隐藏『第一回的大纲是最后完成的』这项事实。」

马克杯放上桌面的声响听来无比不祥，彷佛湖面上的冰层裂开了看不见的细缝。

「〈杀导线的少女〉是杂志连载小说，若只看刊登出来的内容，一般都会认为故事是按照第一回、第二回、第三回的顺序构思、执笔而成。假如知道菊谷老师每一次都在截稿前夕苦苦挣扎，那就更不必说了。」

「……难道不是吗？」

「没错。实际上，在连载开始前，开头的前两回——我是指原本的前两回，也就是刑警在二○六号房的命案现场搜查，以及地痞流氓搜索小渕泽去向的这两回，大纲应该已经讨论完成，来到可以执笔撰写的阶段了。今年三月，在初回连载的截稿日将近时，两位作者完成了女高中生松野弥生藏匿老师、将其杀害那一回的大纲，菊谷老师却不幸在这时过世。」

我呆愣地半张着嘴，傻在原地，过半晌才设法从唇间挤出一句话：

「……不，菊谷先生是在九月过世的呀，上个月的事。」

「他在三月就过世了。」

雾子小姐以沉静凉冷的嗓音说道，拿出手机。

她打开翠川双辅的社群媒体帐号，将钉选在顶端的讣闻贴文展示给我看。

「仔细阅读便能发现，这则讣闻里并未写明死亡日期。『令和六年九月四日　双人创作组合「翠川双辅」成员之一，菊谷博和——』光看这段开头，确实可以解读为九月四日逝世，再加上发文日期是九月七日，更容易先入为主地认为文中提及的九月四日便是死亡日了。但这恐怕是丧主撰文的日期，而非死亡日期。各大媒体都以『九月四日逝世』报导，多半也是遭到误导的结果。发表死讯并不是死亡证明之类的正式文件，即使没写出实情，法律上也不会被究责。但家属可能还是担心在讣告中造假会导致节外生枝，才刻意发表了这种容易引起误读的公告，让大众以为菊谷老师是在九月四日过世。」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大费周章特地撒谎？咦、那个，家属指的该不会就是菊谷先生的侄女，藏石史香女士？」

我回想起在八王子那间集合住宅里见过的藏石史香。她看上去是位端庄得体的贤妻良母，很难想像她萌生任何图谋不轨、欺骗别人的念头。

是她……？

「是的。灯真，请回想一下你和粕壁老师一起拜访藏石家的情形。你说，在你们询问她是否从菊谷老师那里收到过推协的会费时，藏石小姐找出了推协的缴费单，对吧？」

「是、是的。」

我完全没料到她会提起这件事，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在记忆中仔细搜寻，确实有这么回事。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必须向雾子小姐钜细靡遗地报告所有细节。

「灯真，据你所见，那封信件是由菊谷老师住处的管理委员会，转寄给藏石小姐的吧？」

「没错。我听说住户过世之后，为了避免寄给往生者的信件不断累积，有些公寓可以拜托管理委员会代为转寄给亲属。」

「推协的会费缴费单是在每年四月寄送。这封邮件被转寄到藏石家，表示菊谷老师在四月以前便已经亡故了。」

我哑然失语。

确实没错，为什么我始终没注意到？

「还有一项资料，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伪造死亡日期——那就是健康保险。」

我睁大眼睛。

「……所以，你才要我去调查文艺美术国保？」

负责人拒绝向我出示推协这一年间从文艺美术国保退保的名单。

这是因为，一旦让我看见这份名单，菊谷博和早在三月便已经死亡、丧失保险资格的事实便会败露——

雾子小姐点点头，语气彷佛踩踏冷冽易碎的霜柱：

「健康保险的被保人死亡时，家属有义务在五日内办理退保手续，因此投保单位的保险负责人无论如何都会得知真正的死亡日期。所以，宇津木老师向推协的保险负责人——我记得是牧濑老师吧，只向她一个人解释了内情，将她拉拢到保守秘密的一方。不久前，为了撰写追悼特集，邀请宇津木老师进行访谈的时候，你说牧濑老师和宇津木老师都迟到了一下，而且牧濑老师明明不吸菸，身上却隐约传来烟味。我猜，这多半是因为访谈之前，他们两人先在其他地方磋商过了。在访谈中有哪些事不能说，不能摆出什么态度，谈到哪些不便多提的事该如何将对话导回正轨——他们可能全都商量好了。」

牧濑小姐的态度不引人注目，却有些奇妙。

她说她对翠川双辅几乎一无所知，却不知为何总是替宇津木静夫说话。原来那是因为——她是他的同伙吗？

「藏石史香女士、牧濑老师，以及宇津木老师——透过这三位所谓『共犯』的通力合作，菊谷老师的死亡日期被延迟了半年。他们发表误导死亡日期的讣告，对于菊谷老师丧失保险资格的日期严格保密，最重要的是，透过巧妙描写，调换了各回连载的时间顺序。」

共犯——这措辞令我悚然心惊。

尽管依稀明白这只是种譬喻也一样。

「……为什么要这么做？即使菊谷先生真的在三月过世，这件事又有什么好向社会大众隐瞒的？」

还有一件事，我想问却问不出口。

雾子小姐，你为什么露出如此枯槁、如此哀戚的眼神？

「重点不在于社会大众。他们真正想隐瞒死亡日期的对象，只有一个人。」

仅仅为了一个人——编造出足以覆盖天空的巨大谎言。

它遮蔽太阳与星辰，令幻象在大地上跳舞。

雾子小姐的嗓音晃动那层银色薄膜。

「那是在这世界上，唯一一个与菊谷老师作家以外的面向相连的人。尽管只是每个月一、两次，菊谷老师仍然允许她，敲响那唯一一扇与他的孤独相通的门。所以，在那个三月底的夜晚，那个人亲眼见证、亲耳听到了，以她自己讲述的经验为底，〈杀导线的少女〉的新章节有了雏形，翠川双辅的两位作家透过讨论，将它逐步编织为故事大纲，一切情形她都尽收眼底。」

雾子小姐轻轻将手放上杂志页面，手指覆在连载第一回，身穿制服外套的少女插图上。

「假如〈杀导线的少女〉按照当初构想的时间顺序刊登，当那个人读到在第三回中断的连载小说，她或许会察觉——这就是以自身经验为灵感的那份大纲，是那一晚两位作者讨论的段落。假如这一回成为绝笔，那么作者就是在大纲完成后不久倒下的——就在同一个夜晚。」

雾子小姐阖上三本杂志，将它们叠成一叠。

低垂的睫毛底下，她的双眼沉入一片藏青色之中，嘴唇发白。

「如此一来，那个人便会猜到了——猜到菊谷老师真正的，死因。……最后这段真相是我的推测，没有确切证据。但既然宇津木老师宁可费心编织这么一个弥天大谎也要掩盖事实，我想不到其他理由。菊谷老师确实是因为那个人而过世的，因为下厨煮饭的正是她。讣闻中宣称菊谷老师死于败血症引发的多重器官衰竭，这种症状可能源于各种因素，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成因之一便是食物中毒。」

我开口确认，嗓音不由自主地颤抖。

「……所以，你才要我去确认那天的菜色？」

——好像是寿喜烧吧，印象中。

——多半就是寿喜烧不会错。

「没错。根据你的转述，老师在用餐期间自言自语地说过『用拖的吗』这样的话。菊谷老师出身爱知县，当地对寿喜烧的称呼和『拖行（hikizuri）』同音，我想他大概是在用餐时依然满脑子想着大纲，试图从料理名称联想剧情发展吧。那个人说，那天的肉是菊谷老师拿钱让她去采买的高级牛肉吧？那个人吃了蔬菜也平安无事，可见寿喜烧锅内的食材应该没有病原菌才对。因此我猜测，可能是冰箱里有某种搁置太久，却不易察觉的食材，只有菊谷老师一个人生吃了它——比如说，鸡蛋。」

我将双手掌心按在眼睑上，将某种热度悄悄压回体内。

说得好像你亲眼看见一样——我默不作声，将这句徒增伤害的尖刻话语倒吞回去。

雾子小姐以沉静的嗓音继续说下去：

「食物中毒经常在数小时后才出现症状，因此菊谷老师开始感到不适，恐怕是在那个人回去之后了。菊谷老师几乎没有其他亲属，当时接获通知、赶到医院的，可能是宇津木老师。」

他还有藏石史香这个侄女，却无法与她联络。

若是通知她，那女孩也会连带得知这件事。

「我想，菊谷老师也没想过自己居然会因此离世才对……他和宇津木老师讨论过未来连载的走向之后，想必也拜托他将食物中毒一事保密，因为他不希望这件事传入那女孩耳中，不希望她为此内疚自责。」

只要住院休息几天，康复后悄悄出院，那女孩就不会察觉任何异样，一切恢复如常。等到她留学结束，回到日本，他也能回到过去安适的日常节奏：每个月一、两次，那女孩会上门来，不厌其烦地以指尖轻戳他的孤独。他作着这样的梦，逐渐沉入医院的病床，腹中增殖的毒素自内里日渐侵蚀他——

身后只留下故事。

「所以，宇津木老师只是履行了他对菊谷老师的承诺而已。」

我抓住浮木似的，将眼前的马克杯裹进双手掌心。它早已彻底冷却，教人意识到自己的体温是多么微弱无力。

雾子小姐的声音朦胧不清，融入琥珀色的湖面。

「他联络藏石史香，拜托她协助隐瞒真相。幸好——不知能不能说是幸运，藏石家的女儿那段期间出国留学，人不在日本，因此他们没有必要特地掩盖菊谷老师已不在世的事实。只要让她远离那些能确切证明死亡时间的东西，别让她看见，等到留学即将结束前，趁着她忙于准备回国时告诉她，菊谷老师因病骤逝——按照这个剧本行事就可以了。宇津木老师则是将早已完成的三回大纲调换顺序——佯装整个夏天菊谷老师都仍然在世，还以翠川双辅一员的身份与他讨论灵感，赶在截稿日前设法完成了小说的第二回、第三回……」

他不断、不断延长翠川双辅这个无可取代的幻影，为这场早已清醒的梦吹送生命之息，不让它真正结束。

在他心底，这一切早已落幕。

他已经将占据自己一半生命的行李装进货箱，堆进船舱，送它航向海平线，亲眼目送它航迹上的白色泡沫在夕照下逐渐消散。

所以，他谈起搭档时的语气才那么不带波澜。

『——毕竟菊兄已经不在了。』

这就是全部，除此之外没什么好说的。

故事也不可能还有后续。

我伸手触碰《梅基斯特》封面，将食指轻轻放在翠川双辅的名字上，遥想着素未谋面的死者，以及在空洞漫长的谈话中倦怠地捻熄香菸的生者。

我在心里无声发问：

哎，宇津木先生，你为什么按照大纲写出了〈杀导线的少女〉，还特地在细节上动过手脚，好让故事在时间顺序调换过后依然不产生矛盾？若只是为了瞒过她的耳目，大可不必大费周章弄得这么迂回。你只要自己随便想个后续剧情，充作是你和菊谷先生一起构思的故事，照常刊在杂志上不就好了吗？不，更进一步说，直接取消连载不是更简单吗？如果小说断在最后一回，容易使当事人猜到死因和死亡日期，那么从一开始就不要公开这部作品，便是最彻底的解决之道。难道不是吗？

无人回答。我只听宇津木先生单方面说过一小时左右的话，即便要想像他会如何应答，材料也太少了。

而且，反正我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已心知肚明。

他无法不公开这部小说，从此将它束之高阁，也无法擅自改写它，因为他比世上任何人都还深爱着翠川双辅。纵使是未完之作，他也想将两人一起琢磨而成的最后一部作品送到读者手中。他小心翼翼地对待它，仅施以最低限度的加工，好让它在雾子小姐这样深深热爱推理小说的读者手中，还能恢复原本的样貌——

像雾子小姐这样的读者。

深爱着推理小说，瞭解这个文类，能够洞察真相的读者。

特别的——读者。

我意识的水面荡起细小的波纹。

啊——我不由得轻呼，却只发出细小的叹息。

不行，这样下去可不行，脏腑深处传来一阵焦灼。

雾子小姐的嗓音从遥不可及的高处响起。

「……灯真，谢谢你听我说完。」

彷佛夜半里隔着窗子听见首都快速道路的车声，字句只在鼓膜上留下细微的颤动。

「这也许是我的自我满足吧，毕竟这样的真相，即使查明了也派不上任何用场，或许该将这一切藏在我一个人心底，只告诉你那个故事没有后续才对。但它又太过沉重了，我实在无法这么做。既然这件事无法向其他任何人坦白，至少希望灯真你——能和我一起背负它。这只是我自作主张的想法……」

换作是平常的我，听见雾子小姐这番话，或许会因为她意想不到的自白而困惑、心慌，又因为她愿意在我面前袒露脆弱的一面而感受到一丝欣喜吧。

然而，这些话却几乎没能打动这时的我，因为还有其他声音正在填满我的意识。某种来自我的内里，即将破开我的东西。

「……灯真？」

她似乎也察觉到我的神态不太对劲，嗓音不安地瑟缩了几分，探头看向我的脸。

不能让她担心，我的意识中勉强还残存着这等最低限度的体贴。

「……那个，嗯，我没事。……不过，这些杂志……」

我指向叠在桌上的三本《梅基斯特》月刊，问：

「可以再借我一次吗？」

「……可以是可以，但……」

雾子小姐的眼瞳中满是困惑之色。得好好向她解释才行，我这么想着，却组织不出适切的语句。

「……呃，简单说……堀越先生还等着我替《梅基斯特》写短篇小说，我该回去工作了。……我有灵感了。」

雾子小姐轻轻倒抽一口气，睁大了眼睛。

接着——这或许是我的误解，也可能只是我的愿望——但我看见她的嘴角因喜悦而微微上扬。

雾子小姐接着说了一、两句话，大概是请加油、打扰了之类的，但已经无法作为言语传入我耳中。我抱着三本杂志走进书房，在电脑前坐下，开启新的文件档。我一页页翻过杂志，一行行抚过文句，故事浸渍在铅字的缝隙之间，我的指尖、意识与内心的热意缓缓沉入其中。花费漫长的岁月，我的身体穿过藏蓝色的海，与纷纷扬扬涌来的成群气泡擦身而过，坠向无底的深处。少女的名字，浸在臭药水中腐烂的尸体，生锈歪曲的钥匙，被香蕉水溶解的牙齿，故事的经线与纬线松解开来，从我的指缝间溜过。

我能再一次将它凝聚成形。

能通过我自身梳理它，重新编织它，将它铺展在海面上，白天尽情沐浴阳光，到了夜晚便将月光织入其中，最终见证它鼓足满帆的风飞向远方。

能将他开启的故事，送往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我呼出下意识屏住的气息，无意间抬起眼来。房里空无一人，电脑萤幕的光亮幽幽推开堆积在书房里淡薄的暗影。敞开的房门另一侧，客厅的电灯底下也没有人影。

不过，当我闻到气味，垂下视线，键盘旁边放着一个马克杯，一杯新泡的咖啡正冒着热气，大概是雾子小姐为我冲的。

我拿起杯子，以指背感受着它的热度，啜饮了一口。

就这样，听着绿芽挤开水泥缝隙，破土而出的声响自胸口内侧传来，我开始撰写故事。

《梅基斯特》月刊·十二月号

杀导线的少女

翠川双辅／藤阪灯真

第四回

当我踏进那间组合屋，那家伙一副毫无戒备的模样，只穿着一条内裤，盘腿坐在垫被上，扒着便利商店便当，混合着汗味与铁锈味的臭气充满了整间屋子。听见我开门的声音，那家伙大概以为是女人采买回来了，烦躁地咒骂了一句「太慢啦」，转过头来。

那张脸上的表情瞬间冻结。

我大步走近小渕泽翔太，一个字也没说，直接双手揪住他的头，屈膝狠狠一撞。小渕泽鼻血四溅，倒在窗边，我抬脚踹向他胯部，不成声的惨叫撼动整间组合屋。

「安永哥，请、请住手呀！」

和我一道前来的女人——酒店小姐星乃说着，作势介入我和小渕泽之间，我粗暴地将她推开。

我抓着小渕泽的头发一把将他拉起，使他的视线与我同高。他的下半脸沾满鲜血，双眼因恐惧与困惑而混浊不清。

「咱们是初次见面啊。那些被你吃干抹净的女人，就是由我在背后照顾的。这座工厂是我朋友的据点，你被星乃这家伙出卖——」

我瞥了背后的星乃一眼，她正一脸泫然欲泣地试图从地上爬起。我继续说下去：

「引诱到了这里来。有劳啦，毕竟各方面来说，这里都满方便的嘛。」

小渕泽扭动身体想逃，我抓住他的肩膀将他制伏在地，按着后脑勺把他的脸往地上撞了两、三下。不愧是读体育大学的，他体格不错，但终究不过是为体育竞技锻炼的身体，一旦染上恐惧与疼痛便退缩露怯，构成不了任何威胁。

「安永哥，再打下去会死人！会死人的！我也陪他一起跟你道歉，别打了！」

星乃大呼小叫。这家伙也是在租房和工作上受我关照，却轻易被小渕泽笼络的轻浮女，似乎对小渕泽还有感情。

「不只是星乃，瑠里花也随口供出了你的藏身之处，说你现在借住在星乃家。就是跑去投靠女人，你才会惨遭出卖。学到一课了吧？」

我根本没必要解释，但我也被这男人当傻子愚弄到火冒三丈，实在很想让他知道自己有多蠢。我可不甘心让他一无所知地死掉，得让他好好品尝后悔和悲惨的滋味，在浓重得令人作呕的懊丧中杀死他。

我看向窗外。经过压缩的废弃车辆高高堆叠，被夕照烙上一层黯淡的朱红色。这里是我一个老朋友的汽车回收厂，同时也是分解赃车运往海外的据点，因此围墙高耸，附近民宅稀少，弄出巨大声响也不会引人怀疑。我透过瑠里花和星乃取得联系，语带威胁地表明我已经知道她把小渕泽窝藏在家，命令她设法哄骗小渕泽把巢穴搬到这栋组合屋来。

让小渕泽用自己的双腿走到这里，我就连搬运尸体的麻烦都省了。

「你要杀掉他吗？安、安永哥，你要杀死翔太吗？」

星乃死命攀着我后背问道，我仅仅转动脖子对她说：

「怎么可能，这家伙可是警察正在追捕的杀人犯啊。」

我不希望她大吵大闹，于是放轻口吻撒了谎。

「这家伙杀了加奈子和千绘美，我会把他移交给警方处置。」

这时，趴伏在地的小渕泽蠕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肿胀的双唇间漏出模糊不清的语句。

「……了……的，不是我……」

我皱起眉头。

星乃跪在小渕泽身边，凑过脸去，紧张地尖声问：

「你说什么？怎么了翔太，哎，如果你要跟安永哥道歉，我也陪你一起——」

「——杀了加奈子的，不是我。」

这一次我听清楚了。

「千绘美……是我、动的手，但……加奈子……」

「加奈子也是你杀的。」

我推开星乃，猛地将脸凑近小渕泽，压低声音说。

那家伙眼中除了恐惧什么也不剩，但仍然笔直望着我。

我也感受到了星乃的视线，她嘴唇颤抖，睁大眼睛凝视着我，一点一点往出入口的方向后退。

这女人也只能杀掉了，我失望地想。小渕泽杀害了加奈子和千绘美之后四处逃亡，辗转躲藏在几个女人家中，最后带着星乃远走高飞——只能把说词改成这样，让他们俩一同消失了。用车壳压扁机一并碾碎，两人的血肉和骨头交融在一起，在另一个世界也能双宿双飞吧。星乃的业绩不算太好，消失了也不可惜。

我站起身，转向星乃。

她的妆容被泪水和鼻水抹糊，那张脸在恐惧中更显得扭曲不堪。我不再隐藏杀意，星乃头脑再怎么不灵光也该有所察觉了。我一步、一步走近她，星乃双腿发软，跌坐在地，失禁的尿液弄脏她的短裙和地板。她慌乱地摆动手脚，贴着地面把屁股往后挪，想尽可能远离我，倒退的动作比蛞蝓还慢——

我正要将手伸向星乃的脖颈，这时门打开了。

我瞪大眼睛，僵在原地。

一道头高得能撞上门框的魁梧身影踏进屋内。像爪痕般细窄而锐利的眼睛朝我一瞥，接着转向星乃悲惨的身影，最后看向窗边遍体鳞伤的小渕泽。

寒冷彻骨的绝望顿时吞噬我。

为什么棚村大哥会在这里？是谁出卖了我？在这些疑问涌现之前，绝望先一步将我层层缠绕。

这下全完了，那是已经得知一切的眼神。

尽管如此，我仍然露出浅笑，向棚村大哥微微低了低头。

「我交代过你，凡事都要通知我吧？无论什么事，全部。」

棚村大哥说道，声音彷佛徒手将铁块压成板状那样，平坦却带着不寻常的压力。

「安永，我都听那些女人说了。你定期拿我的钱去中饱私囊是吧？之所以杀了加奈子，是因为她打算向我告状。现在，你又想趁我不注意封了小渕泽的口，让他替你顶罪？真遗憾哪。」

棚村大哥使劲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

「遗憾啊，我真是太遗憾了。原本还以为你是个更聪明的家伙。」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在内心向棚村大哥回嘴。

一切都完了，我走入了死局。

我将手伸进口袋，握着蝴蝶刀的手悄悄藏到背后，趁着棚村大哥不注意时旋转刀柄，露出刀刃。我比谁都清楚这个人不可能有疏于防备的时刻，但仍然为了出其不备压低身体，双脚蹬向地面。

一股冲击力贯穿了我。

蝴蝶刀从我手中被击飞，旋转着掠过半空，画出一道弧线刺入地板。

我连自己遭到了踢击还是肘击都不知道，也搞不清楚自己现在是趴倒还是仰躺在地。

……啊，棚村大哥上下颠倒的脸朝我靠近，日光灯在他背后闪烁明灭，可见我正仰躺在地上。

棚村大哥最后对我说的话，我也听不清了，只知道他眼中真的带着哀伤而遗憾的神色。

周二早上，气温骤降，冷得窗玻璃上都结了霜。我不想离开被窝，不小心睡了回笼觉，被闹钟的贪睡功能叫醒之后匆匆忙忙换上制服，一来到客厅，便看见电视上播报的这则新闻。

『……本月××日，××市某栋公寓惊传女子脸部等处遭人殴打，不幸致死的命案……县警昨晚展开行动，以杀人嫌疑将居住于……市的体育教练，小渕泽翔太逮捕归案——』

我呼吸骤停。

我冲到电视机前，目不转睛地盯着萤幕。

新闻画面中只有警署的玄关，以及应该是命案现场的公寓外观，一次也没拍到嫌疑犯的身影。

但画面下方的字幕，确实写着「小渕泽翔太（二十七岁）」。

老师？

已经在吃早餐的父亲诧异地问我：

「怎么啦？……咦？那个姓小渕泽的，我记得不是在你们高中教篮球吗？」

骗人。这句喃喃自语不由自主从我口中流泄而出，落在餐桌上。

骗人，怎么可能有这种事。老师被警察逮捕了？不可能，肯定是同名同姓同年龄，职业也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人，只能这么解释。

因为，老师他……

老师他——

早就死在我备考公寓的浴室里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主播还在宣读报导，连嫌疑犯在高中和健身俱乐部当过篮球教练的事都特地说了。强烈的晕眩感和头痛袭来，我紧抓着桌缘。

骗人，这肯定只是场噩梦。老师应该已经死了，此刻正泡在水管疏通剂浓到浑浊的水里一点一滴溶解才对，不可能还在外走动、杀人，被警察逮捕。骗人，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父亲以及从厨房探出脸来的母亲，看着我的眼神都因恐惧而浑浊。我没发现自己从半途便清楚发出了声音，不停念着骗人、不可能、一切都搞错了。

我发出凄厉的尖叫跑向玄关，鞋子一套便冲出走廊。「等等，你是怎么回事，等一下！」母亲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但我不管不顾地猛按电梯按钮，电梯门一开便急着挤进门缝。

冬季早晨冷得能冻掉耳朵，我迎着风跑向公寓。眼前金星闪烁，指尖和脚尖都痛得彷佛就要脱落。

冲进公寓围墙内，我连掏出钥匙都嫌不耐烦，一打开一○一号房的玄关门便奔进屋内。

我以拆下门板的气势使劲扯开浴室门。

刺鼻的化学药品味一涌而出。

我掀起盖子。尸体还泡在放满浴缸的水里，被封箱胶带缠在头上的塑胶袋，以及上下成套的运动服都胀得鼓鼓的。

一点也没有溶解的迹象，不过确实还在那里。

这不是还在吗？老师不是好好地死在这里了吗……

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部涌现的疼痛使我作呕，我双手紧抓着浴缸边缘，起伏着肩膀勉强调匀呼吸。

伴随着耳鸣——我心底涌上了一股疑念。

这，真的是老师吗？

尸体的面部被塑胶袋与胶带完全掩盖，从鼓胀的运动服也看不出体型，躺在这里的可能不是老师也不一定。

不对，我在想什么？我不是亲手在老师的食物里下了安眠药，将他搬到浴室，捆绑双手双脚，把塑胶袋套在他头上，用胶带一圈圈缠紧了吗？这肯定是老师，不是老师还能是谁？

拆下塑胶袋就知道了。这想法从我的耳朵悄悄钻进头盖骨内侧，喀答喀答地颤抖着逐渐膨胀。

拆下来看看就知道了，只要确认一下就好。

我将手伸向缠满封箱胶带的头部。

一阵致命的不祥预感窜过后背，脊骨彷佛要发出悲鸣。有谁的声音在呐喊，不能看，不能确认，看了绝对会后悔。你得丢着它不管才行，必须把更多更毒、更猛的化学药品投入其中，等到它的皮肤、血肉都完全溶解，完全看不出五官相貌才行，在这之前绝对不能看它的脸，绝对、绝对不可以。

疑念与预感彼此拮抗，我难以呼吸，身体像要被撕裂成两半。为什么我会觉得不能看？这是老师啊，是我亲手杀死的老师。撕除胶带、拆下塑胶袋之后，露出的只会是老师的脸。

我伸出手。

指尖摸索着寻找封箱胶带的切口。有了，在脖子后面，有个勾到指甲的地方。或许是一直浸在水中的关系，胶带轻易就能撕下。撕开最初几公分之后，只要使劲一拉就掉了，塑胶袋随之松开。

我将手伸向袋口，一把扯下塑胶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防灾警报般的声音在浴室里回荡。那声响实在太过异样，我一时没发现那是自己的惨叫。

剥下塑胶袋之后，从底下露出的——那张脸。

那不是老师。是个女人，一个我比谁都熟悉的女人。不要，骗人，不可能有这种事。由于持续浸泡在隆冬冰冷的水中，那张脸简直完全没有腐败，尽管发黑变色，却仍然能够辨别相貌，所以我一看就知道那是谁了，确切无疑。但怎么可能，这一定是骗人的，怎么会有这种事？

背后传来某种东西碰撞、崩落的声响，紧接着两个人的脚步声踏进浴室。先是倒抽一口气，然后是短促断续的悲鸣声，这是母亲的声音。她凝视着浴缸里的尸体，无力地瘫坐在我身边。在她身后，父亲呆立原地，双眼瞪大到睚眦欲裂，凝视着尸体的脸——

「……弥生……？」

——喊出了那个名字。

我姊姊的名字。

是我姊姊，我不可能认错。穿着老师的运动衫死在浴缸里的，是我那个理应在东京念大学的姊姊，松野弥生。

为什么？我杀掉的应该是老师才对，为什么？这种事太荒谬了。我不要，这一切都是场噩梦，快醒来吧，醒来吧，全部消失吧，拜托……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我喉间流泄而出的声音逐渐粗哑，彷佛要把内脏一点不剩地全吐出来。

看见郡司巡查部长从侦讯室回来，下属宫下刑警为他送上装满整个随行杯的热咖啡欧蕾。

「辛苦了。」

「多谢。……小渕泽愿意诚实招供，真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棚村那边还是怎么样都摆不平吗？」

「是的。棚村在本案只是一位『协助逮捕小渕泽的善良市民』，我们只能好声好气地向他问话，但安永彻肯定是被棚村杀了。毕竟根据小姐们的口供，安永长期私吞上缴给棚村的款项，三成左右的钱都进了他自己的口袋。本庄加奈子得知这件事，有意向棚村打小报告，所以才遭到安永杀害。不过在遇害之前，本庄加奈子已经找几个同酒店的小姐商量过了，也就是说，安永早已经走投无路，那个棚村不可能轻易原谅背叛他的人。虽然棚村还在装傻，说什么安永可能逃亡到外地去了，但人肯定是被他处理掉了。」

棚村仁志，是这一带地痞流氓当中有头有脸的大哥。他身手高强，毕业于东京知名的私立大学，头脑也好，连道上的帮派分子都对他提防三分。目前他还没有前科，却已经是县警本部的组织犯罪对策部重点关注的危险人物。有机会的话，郡司也想将他绳之以法，但棚村在本案当中属于受害者那一方，同时也是协助破案的民众。这次遇害的两名酒店小姐，本庄加奈子和唐川千绘美都由棚村手下的集团负责介绍工作，也是棚村查出了小渕泽的潜伏地点，将他缉拿归案。

「哎，那家伙很难对付，只能慢慢逼到他无处可逃了。现在还是必须专注于眼前的小渕泽才行，好好审问他，说不定问得出一些能让棚村露出马脚的线索。」

「小渕泽那边真是越听越令人发指，那名女大学生真的也是他杀的吗？」

「详情全部对得上，应该不会错。」

郡司说着，一口气喝完咖啡欧蕾。宫下应该像平常一样替他加了许多砂糖和牛奶，残留口中的却只有苦味。

小渕泽翔太落网之后，在前天展开的审讯当中，抖出了另一桩警方也尚未掌握的惊人命案。

小渕泽老在各个职场因为男女关系惹上麻烦，时不时擅自旷职，从去年年底开始便几乎等同失业，交不出房租，又嫌同居的本庄加奈子太过缠人，于是离家外宿。过了一阵子无家可归的生活，他想到一个去处，那就是他在某间高中担任外聘讲师时一名学生的公寓。

那名学生名叫松野弥生，家境富裕，高三时为了让她专心备考，父母亲特地将名下一间公寓拨给她当作书房使用。小渕泽在松野弥生念高中时与她有过肉体关系，有信心她绝对不会拒绝伸出援手，于是与她联系。

你那间备考用的公寓能不能让我借住？发生了一些事情，我现在没地方睡觉。

松野弥生回答他，不行。因为她上东京念大学之后，那间公寓现在是她妹妹备考用的书房了。

小渕泽听了心下大喜，这不是更巧了吗？要说为什么，那当然是因为松野弥生的妹妹和她念同一所高中，也是小渕泽染指过的女学生。那女孩和她姊姊十分相像，比姊姊更加胆小怯懦，铁定不会拒绝他的请求。

小渕泽直接找到了那间备考公寓去。他和松野弥生交往时去过那里一次，依稀记得地点，而且信箱上的门牌也依旧写着「松野弥生」，因此他没有走错。

不出所料，松野弥生的妹妹干脆地答应让小渕泽借住，连食物都主动替他张罗。这女的肯定是对我有意思，小渕泽心想。他只在高中教课时相当强硬地上过她一次，不过女孩大概是忘不了那时的激情吧。这下暂时不必担心食宿了，哪天心情好再和她上个床也不错——

然而，住下来之后没过几天，松野弥生的妹妹却做出了惊人之举。那天，小渕泽刚吃完她带来的咖喱饭，没多久立刻感受到浓重的睡意，陷入深沉睡眠当中。意识略微上浮的时候，他瞥见少女捆绑自己双脚的身影，他的两只手臂也反剪在背后，已被牢牢绑住。药效相当强烈，小渕泽发不出声音，便再度陷入昏睡。下一次睁开眼时，他的视野已经被完全遮蔽，四肢动弹不得，蜷曲着身体被关在某个狭窄的空间。有东西覆盖在他头上，嘴里塞着布团之类的东西，他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小渕泽逐渐感到窒息，他陷入恐慌，死命扭动身体，做好了迎接死亡的觉悟。

突然间，眼前豁然开朗，他呼吸到新鲜空气。

是松野弥生拯救了即将窒息而死的小渕泽。

几天前小渕泽打来的那通电话令她耿耿于怀，她于是下定决心从东京回乡，到从前自己住过的备考公寓一看，竟有个人头上套着缠满胶带的塑胶袋，双手双脚被反绑着丢在浴室，松野弥生赶紧撕开袋子，救了他一命。

小渕泽激愤地责问她：我差点被你妹妹杀死了，你要怎么负责！松野弥生哭着向他道歉，但小渕泽的愤怒不减反增。

此时，小渕泽想到了最恶毒的报复手段。

他勒死了松野弥生，让她穿上自己的运动服，绑紧她的双手双脚，将塑胶袋罩在她头上、缠上胶带，再把尸体塞进浴缸。

等到松野弥生的妹妹回到这间公寓，想确认小渕泽死了没有，便会看见亲生姊姊死去的面容。小渕泽光想像这个瞬间就觉得痛快。要是妹妹看了还误以为是自己亲手杀了姊姊，那就更有趣了。

小渕泽离开备考公寓，前往其他愿意收留他的女人住处……

这段供述令人难以置信，却在不久后立即得到证实。居住在同市一位名叫松野耕一郎的医师，向警方通报表示——他那位本应在东京念大学的长女，死在了次女备考使用的公寓浴室当中。

「……妹妹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郡司以沉郁的语调问道。

「正在住院观察当中。她好像有段时间完全陷入错乱状态，不过现在已经冷静多了。听说他们上午问出了一定程度的事发经过，笔录的影本放在那里了。」

宫下说着，指向乱七八糟堆放着各式文件的办公桌。

「……她把尸体放在浴缸里好几天，一直没去确认啊。」

「是的。根据当事人的说法，她太过害怕，不敢确认，只将溶解尸体用的化学药品投入水中，其余时间都静置在原处。」

「也就是说，她一直在努力——溶解她姊姊的尸体吗……真教人难受。」

「那女孩会被问罪吗？就结论来说——她没有杀人吧？」

宫下问道，声音也同样沉重。

「遗弃、损坏尸体。」郡司喃喃说：「还有，对小渕泽的伤害罪与杀人未遂。」

郡司转而看向笔录影本，松野弥生妹妹的姓名写在最顶端的栏位。

「松野皐月……皐月是五月的别称，她是五月出生的孩子啊。」

「……是的，好像是这样没错。而弥生指的是三月，她的姊姊——被害人就是在三月出生。」

「现在高中三年级，五月出生，表示她在案发当时已经成年了……」

察觉郡司话中的意思，宫下也皱起脸来，点了点头。

十八岁仍然属于少年法上的「少年」，却已是民法上的「成人」，改正少年法将其定位为「特定少年」，保护处分将有所减少。与未满十八岁最大的区别在于，案件起诉后将不禁止媒体在报导中公开被告真实姓名。

她遭到狼师玷污，亲生姊姊惨遭杀害，如果还要被指为罪犯，在全国媒体上公布姓名和照片，命运对她未免太残酷了。作为一名警官，这种想法或许有失公允，但郡司仍然忍不住要想——

要是松野皐月下药迷昏小渕泽翔太之后，当场将他毙命就好了。

如此一来，她的姊姊就不必牺牲性命。

唐川千绘美也不会遇害。

本庄加奈子的命案也不至于演变得这么复杂，或许不必等棚村仁志介入，警方便能顺利将安永彻逮捕归案。

郡司摇摇头，将空空如也的随行杯放在桌上。思考假设性的问题没有意义，过去已成定局。现在，彻底调查小渕泽，制作无懈可击的笔录，好在未来尽可能课以最重的刑罚，才是自己的职责所在。若能将那男人犯下的恶行钜细靡遗地搬上法庭，供人审判，最后或许也会成为对松野皐月酌情量刑的依据，说不定能间接为她争取到不起诉的处分。郡司只能如此相信，这是他坚守着身为警官的原则，同时怜悯这名少女唯一的方法。

（杀导线的少女·完）

第二卷 8

《梅基斯特》月刊会在每月二十日前后发行下个月的期数，因此十一月二十日那天晚上，雾子小姐带着十二月号和伴手礼的蛋糕来到了我家。时序完全迈入了享用火锅的季节，我从中午便开始熬煮鸡骨高汤，雾子小姐一打开玄关就闻到了香味。

「是白汤锅！我最爱吃灯真煮的白汤锅了，好开心哦。」

不枉费我尽可能剔除了鸡骨上的鸡皮、油脂和肉片，熬煮了好几个小时，最后熬出的高汤十分香醇。锅里放了白萝卜、红萝卜、白菜、舞菇、豆腐、鸡腿肉和鸡肉丸子，分量准备了不少，不过都接连进了雾子小姐的胃袋。身为下厨的人，这种感觉很好。

这道料理看上去就很适合下酒，因此虽然我在此之前完全没有喝酒的习惯，这天晚上还是下定决心挑战了日本酒。

喝了第一口便头脑发热，第二口便感到大脑中枢开始变得迟钝，不过感觉并不坏。

「灯真，你之前几乎没喝过酒吧？循序渐进尝试看看吧，要谨慎测试出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否则很危险的。」

我听从雾子小姐的忠告，那天晚上只喝了一个小酒盅便作罢了。我们在最后把火锅煮成了杂炊粥做收尾，收拾起吃得干干净净的锅子，刚把雾子小姐带来的莓果慕斯起司蛋糕和红茶一起端上桌，她便迫不及待地拿出杂志，说：

「我拜读过了。真是太精采了！」

「……啊，好的，呃、谢谢你。」

我实在不擅长被人当面称赞，甚至觉得，地球上真的有哪个作家在这种时候不觉得尴尬吗？但当然，读者读得享受这件事本身，还是让我高兴得简直要跳起来。

「理应死去的小渕泽怎么会到处杀人——没想到你竟然能以这种方式运用这个谜题！确实，重读一次第一回，没有任何一句话明确写出这名少女的名字就是松野弥生，一方面也是因为它以第一人称视角撰写的关系。」

「是啊。一开始想到这个切入点的关键，在于『弥生』这个名字。假如故事的叙述者是在三月出生，就与她『早已年满十八岁』的独白自相矛盾了。当然，不在三月出生的小孩取名为弥生也完全有可能，总之，这是我突发奇想的开端。」

「母亲称那间公寓为『弥生家』，也是『先前弥生住过的公寓』的意思，只是沿用了长女还住在家里时家人习惯的称呼而已。上门巡逻的警官称她『松野弥生小姐』，也只是看见信箱上的名字产生了误会……不过，你居然能从这些地方联想到姊姊的存在，进一步导出谜题的真相，真是完全意想不到。」

她直率而毫不保留的赞赏让我有些坐立难安。

「暴力描写以及残酷的真相，都有撼动人心的部分。灯真，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自己写不出暴力、杀人的场面，但在我看来完全没这回事。」

雾子小姐在小说方面从不撒谎，我明白这都是她由衷的赞美，因此反而更不好意思了。

「不过——」

雾子小姐说着，翻开〈杀导线的少女〉第四回的第一页，垂下视线：

「还真亏宇津木老师愿意点头刊载这篇小说。不，这部完结篇确实相当精采，但毕竟宇津木老师亲口说过不可能有后续了，更别说这次并不是提供大纲，而是以灯真你的名义续写。」

「嗯——是啊，我也这么觉得。我交稿时真的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

在第四回开篇的前一页，刊登了这样一篇长长的序文。

前言

必须事先声明，这部最终回，在各种意义上都不是「翠川双辅的作品」。除了先前刊登的三回小说之外，我并未提供任何写作材料，菊谷也没有留下关于序篇的任何想法。我不该轻易为故人代辩，但如果让我仗着我们长年的交情说句话，即使菊谷仍然在世，他也绝对不会这么安排剧情。

即便如此——或许该说，正因如此，我才点头答应刊登这篇续作。

名为翠川双辅的作家，诞生自我和菊谷的灵感碰撞，一路存活至今。我带来菊谷绝对想不到的点子，菊谷也带来我绝对想不到的点子，我们把各自的想法凑在一块，引起化学反应，偶尔引发一场难以扑灭的大火，跌跌撞撞走过了二十年以上的光阴。在这名作家生命最后的时刻，有人带来我和菊谷都意想不到的点子，在碰撞之后炸出一片烟火，我想在某种意义上，这或许是最适合翠川双辅的结局。

还有，若能再允许我擅自为故人代辩一句，我想菊谷一定会非常中意这篇最终回。菊兄，你最喜欢这种诡计了吧。

那么，容我向撰写了精采结尾的藤阪老师，以及至今不吝惠予支持的所有读者致上最诚挚的谢意，在此为翠川双辅划下句点。

由衷感谢各位。请好好享受这篇最终回吧。

翠川双辅（宇津木静夫）

当我将这篇「擅自续写的小说」，而不是原创短篇寄给K出版社的堀越编辑那天，我怕得没有心思做任何事，一直忐忑不安地担心什么时候会有愤怒的电话或邮件飞来。

很有意思，我找宇津木老师商量看看——无论在收到堀越先生这样的回覆之后，或是在两周后收到「宇津木老师答应刊登了」的消息之后，甚至在校样上用红笔画记的时候，我一直都胆战心惊。

以后K出版社该不会再也不向我邀稿了吧？我该不会惹怒宇津木先生，从此被业界排挤在外吧……即使事先读过了前面那篇长序，依然无法完全消除我内心的不安。

「你明明这么担心，却还是把稿子交出去了呢。虽然我也觉得这篇小说写得非常精采……」

「是啊，因为我必须写出它的后续。」

雾子小姐的目光从杂志页面转向我，纳闷地微微偏了偏头。

「这种说法，好像灯真你必须为此负责似的。」

「没有错，我必须负责。」

雾子小姐兴味盎然地凝视着我。我顿时担心自己能否清楚解释这一切，犹豫了半晌该从何开始谈起。

当我再次开口，雾子小姐盘子里的起司蛋糕已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个——话说，我先前曾经向你提过，我在神保町偶然遇见藏石琴莉，后来和她一起去吃咖喱饭的事吧？」

「嗯，你详细告诉过我整件事的经过。」

「她说，她以前从来没读过推理小说，是在读过我的出道作之后，觉得推理小说好像也不错，才开始对这个文类产生兴趣。」

「很多年轻读者都这么说哦，身为责任编辑，我也非常高兴。」

雾子小姐自豪地说道，我也感到荣幸。

「那时她告诉我，说她知道《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里面，『从最重要的一幕当中，决定好最重要的那一页』那段，指的究竟是哪一页。」

我从书房拿来出道作的样书，回到客厅，放在雾子小姐面前。

「顺带一问，雾子小姐，你知道那是哪一页吗？」

听我这么问，雾子小姐露出紧张的神情，挺直背脊拿起样书，快速翻动了一会儿，在其中一处停下手，朝着我翻开书页。

「是这一页吗？」

和藏石琴莉指出的页数一样，是正确答案。不愧是她。

我这么告诉她，雾子小姐得意洋洋地点头说：「身为责任编辑，可不能输给书迷。」总觉得她似乎燃起了某种竞争意识，不过这件事姑且放在一边。

「但这又有什么……？」

「这表示，她具备解读推理小说的天赋。雾子小姐，我不会说她的解读能力和你同等优秀，但她从前完全没接触过推理小说，却能精准看出故事的要点所在。我认为已经相当令人惊叹了。」

「嗯，这么说确实没错……」

「而且，我还向她推荐了适合入门的推理小说。我对推理小说也不算太熟悉，是从自己开始动笔之后才慢慢摸索着读了一些。由我自己这么说或许有点自夸嫌疑，但我认为要为新手挑选推理小说，我确实是适任的人选。毕竟我可以活用自己的阅读经验。」

说起接下来这件事，说不定会惹雾子小姐不开心。但从话题内容来看，我也不可能隐瞒，于是老老实实向她坦白：

「其实那天之后，我和藏石琴莉也常常在LINE上联络。我推荐的那些书，她真的全都去读了，还传了详细的感想给我。最近，她已经开始阅读比较沉重、小众的推理小说了。」

总觉得雾子小姐的视线冰冷了几分，我慌忙总结：

「所以呢，我要说的是，未来她很有可能成为非常重度的推理小说爱好者。」

雾子小姐眼神中的冷意消失，瞬间露出愣怔的神情。

过了几秒，她轻轻倒抽一口气，睁大眼睛，领略了我这番话的重点所在。平常和她对话，负责惊叹的人总是我，立场对调的感觉有些过瘾。

以一种在黑暗中伸出指尖试探的口吻，雾子小姐说：

「……你是说，她或许也会发现〈杀导线的少女〉的连载顺序被调换过了？」

「是的。她可能会想起从前和她开开心心一起吃饭的那位『伯伯』，对他的作品产生兴趣，进一步对过去的杂志连载感到好奇也不一定。更何况，《梅基斯特》在电子版上就能读到所有期数了。」

有一天，要是她读到了〈杀导线的少女〉在第三回中断的连载——

她说不定会察觉，小说并不是按照时间顺序刊登，第一回实际上是最晚完成的一篇故事。

察觉那一晚，翠川双辅的两位成员在自己眼前激辩交锋，来回打磨而成的大纲，其实是他们最后的绝笔之作。

雾子小姐看出来了，还有其他人察觉真相也不奇怪。

万一藏石琴莉拥有这种程度的解读能力——

谎言将在一夕间土崩瓦解。

为了遮挡她眼前残酷的真相，几位共犯以温柔谎言筑起的那道墙，将不堪一击地破碎，化为一地散沙。

所以……

「所以灯真，你才——」

雾子小姐略微湿润的眼眸转向十二月号的杂志封面。

藤阪灯真的名字，静静印在翠川双辅旁边。

「——你才完成了这道谎言呀。按照刊载的时间顺序，编织出一个毫无矛盾的故事，同时兼顾了逻辑与惊艳。」

好让这个故事跳往又高、又远的彼方，然后再一次优美地降落地面。

我想「完成」是过誉了，也觉得还能写得更好。雾子小姐先前说过的，小说中并未强调谜题的难关，到最后仍然无法解决；翠川双辅的两位作家为灵感上门时预作准备，像种子那样事先埋下的备用伏笔，到头来也有好几个没能回收。

但总而言之，这是现在的我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过程中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有意识地在创作，敲打键盘的期间一直浑然忘我，故事从内侧不断敲击我，像敲响一扇门。当我串起文句，情景的解析度渐渐上升，读懂了登场人物们没有说出口的所思所想，从内侧冲破我这具外壳的力道也随之逐渐增强。我第一次自觉到故事从哪里诞生，故事亟欲撑破我自身、热烈绽放的那份力道深深撼动我。

这份痛楚，宇津木静夫多半也感受到了。

我并未多做任何解释，只是透过责编堀越先生，请他阅读了这份稿子。但他仍然理解了我，承认这确实是我非写不可的故事。

「我真羡慕藏石琴莉。」

雾子小姐以指尖轻轻抚过封面上我的名字，如此呢喃：

「竟然能让灯真专为自己，而不是其他任何人撰写故事。」

「但我也——不单是为她一个人写的……」

她回以一道恶作剧般的笑容。

「我知道。但那种合乎常理的见解，不足以抚平我这丑陋的嫉妒心。」

这个人实在是……她偶尔会当面说出这种话来，我的心脏实在承受不住。

好了，这下我该以什么比例调配玩笑与真心话，好回应她的心意？

我吃了一口起司蛋糕，趁着红茶冲淡口中甜味的期间潜心思索。

雾子小姐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我脸上，我回望向她，开口说：

「当然，雾子小姐，下一个故事我会为你而写的。第二部长篇小说，我一定会交出精采的作品。」

「好，我等着哦。要精采到让我欣喜若狂，想一个人独占它，忍不住向总编宣告我不愿意让它出版面世。」

这个人实在是……

我身后没有退路。除了动笔之外别无选择，而且手上还没有任何素材。

确实也有段时期，我曾考虑将这个搭档作家中断连载的故事写成小说，但如今，这种想法已消失得一干二净。因为，这个故事属于那些为了守护谎言堆砌的城墙而奋战的人，我也为那道墙砌上了一块砖石。要是将这故事出版，一切就都白费了。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我的故事。就让它静静沉眠于记忆之中，去面对洁白得令人绝望的新文件档吧。

吃完甜点，雾子小姐将两人份的蛋糕盘和茶杯端到厨房。水声与陶瓷器皿碰撞的细微声响传入耳中，奏出悦耳的共鸣。

我走进书房，在电脑前坐下。

雾子小姐洗碗的声音，过不久便与来自内在，弹拨着我的音乐声交融合一。

希望这声响最终能成长茁壮，得以跃向又高又远的地平线彼端，我如此祈祷。除了祈祷以外别无他法，因为撰写小说这种行为，本质上正是向着自己的内在深处祈祷，而那里不可能存在什么回应祷告的神明。我已经清楚明白了这事实，透彻得令人想哭。

参考文献

井上梦人，《两个怪人：冈墋二人盛衰记》（おかしな二人　冈墋二人盛衰记），讲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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